窦亨微微点了点头,大摇大摆地走入茶铺,大马金刀的朝临街长凳上一坐,二郎腿一翘,冲跟过来侍立在侧的麻六随口吩咐道:“茶就不喝了,给爷叫盘卤味上来解解馋。”
“是!”麻六麻溜的答应一声,见茶铺不像有卤味卖的样子,二话不说,扭头就朝门外跑。
孙瘸子见窦亨对他也是不搭不理的模样,未免自找没趣,甩下店内几个正用神色询问他的中人,一跛一拐的尾随麻六身后出店,想必是去唤麻六口中的郝老六了。
很快,麻六端着个堆满羊杂卤味的盘子,还捧着壶酒回来了。窦亨摇头晃脑的感叹了一句“穆斯林要禁酒的嘛”,感叹归感叹,感叹完了还是毫不客气的伸手就抓。麻六勤快的端过来一个茶碗,在一旁帮着斟满一碗,而后恭敬的侍立一旁。
窦亨旁若无人的大快朵颐,直到孙瘸子领来一位胸襟大开,眉眼粗大,面带刀疤的黑壮汉子,他也只是下巴一抬,示意麻六过去说话,根本不给来人开口的机会,之后继续吃喝。
刀疤黑汉对面前巨汉的做派十分不满,强忍着当场发飙的冲动,冷眼盯着巨汉身侧的小瘦子伸过来的一只手,寒声道:“什么意思?”
面对以往心目中高不可攀的黑道巨擎,麻六的畏惧却不知怎得减弱许多,胸膛一挺,鼓气作色道:“接不接?”
刀疤黑汉闻声眼睛微眯,双眸中狞厉之色一闪而逝,正当麻六被他盯得心中发毛的时候,就见对方忽又哈哈一笑,搭手将他伸出的手给笼在袖中:“天大地大,饭碗最大,置屋置地不置气,你说是不是小兄弟?”
麻六的小手被刀疤黑汉的糙掌攥得生疼,憋得双目通红,却也本着输人不输阵的想法,咬牙硬挺,哼也不哼一声。
麻六没当场栽面,不是他能撑,而是刀疤黑汉手下没动真格的结果。
意思到了就没必要纠缠,刀疤黑汉见麻六额头冒汗的怂样,手劲一松,冷冷道:“接,怎么不接?孙瘸子都接不下的盘子,我郝老六倒要看看能不能驮得住。”
说罢,用眼角余光斜瞥了仍在大吃大喝的巨汉一眼,显然话是说给这人听的。
窦亨似有所觉,咬着嘴边的羊杂冲郝老六龇牙一乐,端起酒碗昂头一口喝干。
这年头交易牛羊驴马猪狗活人,凡是遇到七窍的活物,就讲究一个欺天瞒地。买卖此类活物的人都迷信,怕苦主投胎不成做鬼讨债报复,也未免同行相妒夺财,买卖价格决不喧之于口,要的是天不知,地不知,不出你口,不入我耳。
郝老六与麻六一搭手,方一“袖谈”便是脸色一变,紧跟着手掐指点的与麻六讨价还价起来。
二人双手在袖口中掐算半天,几次麻六抽出的手都被郝老六又给强拽了回去,直到麻六最后一摇头,抽手背到身后,抢身躲到窦亨一旁,郝老六才意犹未尽的抿了抿嘴,冲窦亨拱手道:“朋友,活我接了,您看是等人凑齐了给送府上,还是先一个个过眼?”
窦亨闻声抹了把嘴,酒碗朝桌上一放道:“三天,保书契约我不管,你自个去衙门备案,办成了,来找我,办不成,就不用来了。”
说罢,从怀中抽出几张宝钞,随意朝桌上一扔,“这几张算定钱,你不会嫌少吧?”
郝老六瞪眼看着桌上轻飘飘的几贯宝钞,怒气勃发道:“朋友,开什么玩笑?”
窦亨面无表情的看了郝老六一眼,冷冷出声道:“爷从不跟不熟的人开玩笑!”
说罢,掏出一面金牌朝赫老六扔去,“这玩意压给你,不嫌少了吧?”
赫老六抄手接过金牌,刚一上眼就觉得一盆凉水浇头,顿时满腔怒气化为森森寒意。
金牌上的“上天佑民,朕乃率抚,威加华夷,实凭虎臣,赐尔金符,永传后嗣”这二十多字他认不全,但并不代表他郝老六不识货。他可是亲眼见过五城兵马司旗校的铜质校牌,而且据他所知,兵马司千户大人也才配镀金银牌,能随身配备双龙金牌的主,这得是什么人?
谁又敢拿这玩意造假?
“记住了,爷只等三天!”窦亨说罢,起身头也不回的出门而去,只留下冷汗直冒的赫老六呆呆的望着手中的双龙金牌发愣。
直到窦亨带着麻六消失在店内众人眼中,郝老六才哦的一声叫了起来,神态恢复清明后,抬头见不到窦亨的身影,不由气急败坏的冲左右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跟上!”
说罢,见手下人应声冲出店门,又赶紧追出来急急的补充道,“就在后边坠着,千万别乱动,万万不可跟丢……”
……
京城的水有多深?
不在京城的人不明白,在京城的人不一定明白,只有身居京城的官吏,才能体会到京城看似平静的水面下,究竟纠缠了多少错综复杂的东西。
窦亨明白京城的水有多深么?
他不明白,放六百年后也照样搞不明白,六百年后的他也只是湿了鞋,离真正有资格去趟京城的那汪邪水,还差的远。
正因为他不明白,也正因为他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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