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一帮子皂衣小吏,正神态恭敬的叉手敬立在石亭一侧,满脸敬仰的看着湖边一位白衣文士耍剑。时不时,还有几句指点姿势,剑诀要领的呵斥从石亭内飘出,使得白衣文士时停时顿,剑路不畅。
见窦亨晃悠过来,会同馆一干杂伴纷纷轻声招呼,连侍立在张丞身后的麻六也赶紧跑出来问好。唯有端坐在亭内石凳上的张老头,仍旧揣着一副淡然出尘,宠辱不惊的半仙架子,扯着唇下几缕长须,瞟向窦亨的老眼一眯,越发显得高深莫测了。
“西海伯安好,下官有礼了。”白衣文士见到窦亨,立即将剑势一收,恭恭敬敬施了一礼。
“都是熟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老兄天天这么客气干嘛?”窦亨随口哈哈一笑,脚下压根没有停的意思,直接与中年文士错身而过,大步迈入石亭,循着麻六刚用衣袖虚拂了两下的石凳,屁股一沉,撩衣坐了上去,顺手抄过桌上的茶壶,咕咚咕咚灌下几口。
白衣文士姓练名安,字子宁,按至尊宝先生的话说,如今正在老朱手下干着翰林修撰这个很有前途的工作。
他跟窦亨还真算是熟人,陪着礼部教导二人礼仪的时候就认识了。较真的话,他还是张丞的半个徒弟。当初,练安无意中见到张丞修炼太极剑法,随口一问,被老头太极大道,长生不老,阴阳养生的好一通忽悠,顿时惊为天人,立马就要拜师。
可惜,与初中文化,八成还是夜校出来的张老头不同,要拜师的这位可是正经的探花郎出身,放六百年后也是大知识分子,属于享受国务院津贴的院士级别。当时之乎者也的一叙年齿师承履历,张老头立马晕菜,怕丢人,死活不敢答应。
不过,练子宁这人很有恒心,三顾茅庐不成就天天过来给张丞问安,一来二去搞得老头也有些不好意思,牛皮吹出去了又收不回来,只得捏着鼻子把这套公园剑法,七拿八凑些他自己都心虚的阴阳养生理论,一股脑的塞给了人练大翰林。
老头教授剑法也不避讳生人,结果,搞的会同馆上下练剑成风,一大帮的小吏杂役,清早起来人手一把木剑在湖边开练,知道的明白这是国宾馆,不知道得还以为这里是武馆。
练安对窦亨的轻佻态度不以为意,一介武夫嘛,又是外邦归来,何必多废唇舌,自顾自的全礼完毕,就又专心练剑了。
一直端着半仙架子的张丞,见练安重新沉浸在养生剑法的意境之中,才冲一旁的窦亨一瞪眼,撇嘴道:“噢喝,抄哥,今个起的早哦!”
“早起的鸟儿有食吃嘛。”窦亨嘻嘻一笑,放下茶壶,巨掌一摊道,“拿钱来。”
“啪”的一声,张丞伸手打掉窦亨的肥掌,头一扭道:“啷格有钱你龟儿子找啷格,老子没得!”
“诶诶诶,老爷子,正事,这是正事!”窦亨勾肩搭背的将张丞斜扭过去的身子扶正,严肃道:“别老拿你那套小农意识现眼,赶紧趁这几天把该办的事办了,该雇的人雇了,别等人帮咱把房子都搞好了,咱爷俩身边连个丫鬟都没着落。”
张丞狐疑的盯着窦亨看了阵,好不容易点了点头,复又摇了起来,悠然出声道:“雇俩仨帮闲,还是要得!不过,老汉怕你个瓜娃子不是去雇帮佣,是存心整俩婊子回来哦。”
“哎,我说老爷子,这就是你不对了。”窦亨拿出一副很是沉痛的表情,惋惜道:“再怎么说,你家窦爷也算是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毕竟受党教育多年,组织上也一直很放心,怎么到你嘴里就没有好话啊?”
“别鬼扯了,城管信得过,母猪都会开坦克!”张丞不屑的撇撇嘴,冷声道:“要多少?”
窦亨神情一喜,对张丞的诽谤不以为意,反而笑嘻嘻道:“先来二百,不够我再回来拿。”
“照这个花法,老子迟早要去吃跑堂。”张老头哆哆嗦嗦从贴身的兜里取出一沓宝钞,重重的朝石桌上一拍:“一百贯,不够你娃就去卖血!”
窦亨大喜,本以为能诈出来五十贯就顶天了,谁知老抠门也有大方的时候,不等对方反悔,赶紧一把抓了过来,冲侍立在旁的麻六招呼一声道:“六子,走,跟爷办事去!”
说罢,立马起身朝亭外走。
“好嘞!”麻六机灵的答应一声,一溜小跑的紧追大步而行的窦亨。
望着快速消失于眼前的窦亨,方才还自以为省了钱的张丞,此时呆坐亭内,不免又犯了嘀咕:买栋屋五十贯,还是托了政府的人,买人莫非比买屋……
……
元朝覆灭后,闹市大肆买卖驱口的行为,得到了一定的遏制。但人口买卖盛行千年,每到大灾之年,易子而食的惨剧更是史不绝书。即使到了民国时期,十里洋场的大上海,人口买卖依旧盛行。贩卖猪仔,往返广州南洋与花旗国的轮船,更是汽笛长鸣,不绝于海。
与孙中山先生革命宣誓词中厉禁人口买卖,人口买卖却依旧盛行一样,朱元璋建元洪武后,也下诏严禁驱口买卖,除官员外,也不许普通人家蓄奴。
可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一向是中国人的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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