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空闲了,清静了,没有必须要完成的作业了,也没有人催促他赶快起床,要上学了。他可以睡到中午,也可以成天在街上闲逛。他自由了,可他却比以前更空虚、更无聊了。成天心头空荡荡的,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早上睡到很晚,慢吞吞起床,懒洋洋洗漱,无精打采的吃完早点,趁着上午凉快,去街上瞎逛了。
这天中午,他刚从商业场出来,路过盘飧市(成都的一家老字号餐馆,以其卤菜最出名),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太烦人了,他们怎么还不来?”
他扭头一看:是郑晓丽,站在离他几米远的餐馆门口,身边簇拥着一群亲朋好友。她瘦了,似乎长高了,穿了一条淡兰色连衣裙,显得比以前有身材了,但脸颊还是胖嘟嘟的,眼睛还是那么圆,目光还是那么亮,她一边埋怨一边在人群中搜索,跳动的目光有几次掠过赵兵的脸,想要停顿,回忆,也许太兴奋了,目光又移向别处。
“她不认识我了。”赵兵悲哀地想,但随即觉得不可能,她是装着不认识他。她现在多骄傲、多风光,即将走进知名学府,从此身价倍增,前程一片坦途,未来不可限量;他算什么?一个大专生,以后找工作都成问题。他有些沮丧,想悄悄走开。但他的心跳得那么快,一种突如其来的激动使他浑身哆嗦,挪不动脚步,他痴痴地望着她,多么希望她能发现他,招呼他,哪怕是微微点一下头,他也将感到莫大的安慰。可她并没认出他。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时,视同路人。好几次赵兵想鼓起勇气走到她面前,看看她面对他时会作何反应,因为他们毕竟相爱过,热吻过,共同体验过偷吃禁果的神秘的快感。然而心中悄然冒出的自卑使他无颜直面昔日的恋人了。他们已经不在一个层面上了。他看着他们人到齐,前呼后拥进了餐馆。他还听见有人说:“今天给晓丽庆贺,我要好好喝两杯。”另一个说:“你又找着一个喝酒的理由了!”
望着人们众星捧月似的拥着郑晓丽,他心里感到巨大的落差:郑晓丽在享受人们的赞誉,班上绝大部分同学都有这场盛宴;王大成在家人为他庆贺时,还专门来叫赵兵,要他一道去大吃一顿。他不好意思,口头答应,临时溜了。可他呢?家人们不闻不问,似乎高考一结束,他们对他的责任和爱心也终止了。就连一向宠爱他的燕子姐姐,也忍不住埋怨他:“你平日里挺聪明的,怎么一干正事儿你就不行了呢?”只有一个人对他表示了真诚的关心和同情,燕子的爸爸,张叔!他极力替赵兵辩解:高考失利算什么?如果赵兵以后不想做学问,读个大专完全可以了。年轻人有没有发展,不在乎有什么学历,关键是他怎样规划人生。赵兵经历了这次打击,也许比他的同龄人开窍得早呢。他要为赵兵办庆功宴,被赵兵母亲怒冲冲喝止了,说:“丢人!”张叔没法子,悄悄塞给赵兵两千元,歉疚地说:“娃儿!你自己给自己庆贺吧!”
赵兵走到餐馆门口,往里面望去,人声喧哗,空气里满是酒香菜香,他一阵冲动:“他妈的!老子也摆一桌!”但他忽然心中一酸,差点儿掉下泪来,他赶紧转过身,匆匆离开了。
一天深夜,天气实在闷热,风扇把空气越搅越烫,像蒸汽似的在屋中弥漫。他浑身是汗,胸闷气短,无法入睡。在床上辗转一阵,爬起身来,推开纱窗,想呼吸一口夜晚凉爽的空气。可外面的空气和屋里一样潮湿重浊,天是一片漆黑,没有半点星光,从天边划过的闪电的亮光中,可以看到云层压得很低,远处有隆隆的雷声。这是暴雨将至的前兆。赵兵立在窗前,望着闪电撕裂夜空时划出的奇形怪状的图案,他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在做梦!什么恋情、快感、高考失利、逐渐远去的亲情等等一切,不过是一场又愉悦又揪心的梦,是守护他的神灵在用梦境告戒他:切莫荒废青春,以免愁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是!这是梦!我在做梦!”他喃喃自语。感到又欣慰又激动。一切可以重头再来,他不禁热血奔涌,握紧了拳头,宣誓般对自己说:“努力吧!你这个坏小子!你一定要让老爸、让所有爱你的人为你骄傲!”
客厅里传来奇怪的响声。时而尖细,时而低沉,隐隐约约,时有时无。这声音那么怪异,像是从地缝里飘出的悲怆的绝望的哀号。赵兵听得毛骨悚然。正想仔细分辨是什么响声时,它却消失了。赵兵记起刚才老爸在客厅里一边喝酒一边看电视。“他不会是在看鬼片吧?”他想。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客厅望去,他惊呆了:父亲在哭!他双手都捂在嘴上,发出压抑地抽噎声,大颗大颗的眼泪不住从眼眶涌出。他全身都在颤抖,样子那么悲切,那么伤痛。赵兵愣了一会儿,把门关上了。他长叹一声,颓然坐在地上。
在他记忆中,只看见过一次父亲落泪。他六岁那年,母亲通过法院要回了对他的监护权。一个三月天的阳光明媚的下午,母亲开着小车来接他了。父亲把装着他衣物玩具的皮箱往车门边一放,转身就走。他愣住了,父亲怎么不和他告别呢?以往送他上幼儿园,分手时总要千叮咛、万嘱咐,他进了幼儿园大门,父亲还要不住朝他挥手;今天送他去别人家,怎么一声不吭呢?母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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