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离眼圈一红,低声道:“小僧与兄长是青州人氏,本要去浙阳寻亲,不想路遇强盗,逃进那片林子里迷了道路,几经周折才走出来,若不是遇着施主,兄长他……”他怕那妇人再问,忙挤出几滴泪下来。
那妇人见渡离落泪,果然不再询问,又看他赤着脚丫,身上也只围着块破布,不由得大是怜惜,恨声道:“天杀的强盗,竟连出家人也不放过。”说着便一阵风似的出屋去了,不一时拿着套小儿衣物让渡离换上。
见渡离穿了衣服鞋子,上下打量一番笑道:“俺家二小子和小师父一般大小,就说小师父穿着一定合身。穷乡辟壤的无甚好物,小师父莫要嫌弃。”
渡离见房中器具摆设,妇人穿着,便知是户穷苦人家,可给自己的却是套干干净净的新衣新鞋,他心里感动,嘴上却不说破,只恭敬谢道:“阿弥陀佛,施主大德。”
此时那妇人的汉子领了个四十上下儒生打扮的男子进来,那孙先生先对渡离敬了礼,与妇人打过招呼便坐在炕头去替石靖诊脉。
半晌收回手来又摸了摸石靖额头道:“这小哥是寒邪入体所致气虚发热,本无大碍,只是耽误了病情……”他略作沉吟道:“这样罢,我先开个退热去寒的方子,若退了热养上几日便可痊愈,若不能……那便看他的造化了。”
那人所说的寒邪发热便是感冒发烧,石靖书生体虚,几日前遇匪受了惊吓,逃命之余满身大汗被冷风一吹便有些感冒,这几日先是晕在雪地里,后又没少挨冻吹风,便发起了烧,之后连日赶路,休息不足,如今高烧不退,莫说昏迷,在古时若不及时医治便是要了命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渡离从石靖怀里摸出银两付了诊金,孙先生又细细嘱咐妇人要以冷水敷额,灌以姜汤发汗,自领那汉子回家拿药不提。
待煎好药喂过石靖,那妇人又备了斋饭奉渡离吃了,留了虎娃陪渡离照料石靖,自去操忙家事。
却说石靖一睡便是两日,其间孙先生来看过几次,见他明明已退了体热脉像渐稳,奇怪为何还是不醒,但料得已无大碍,便放下心来。
可到第三日上石靖却说起糊话,起初还是“老师”“姐姐”的乱叫一气,越往后竟越说出些奇怪的话来。渡离听出不对,忙近前要把他摇醒,无奈不管怎么拍打摇晃,石靖却仍然昏睡。
石靖是渡离第一个朋友,几日相处石靖解衣推食以待,俩人感情日渐深厚,如今眼见石靖似有大凶险,束手无策之下暗暗发了狠心:若那小子有个差池,定要眼前这人与之陪葬。
妇人端斋饭进屋,见渡离坐在床头脸色含忧,只道他是为石靖多日不醒担忧,便把饭菜捧到渡离面前温言劝道:“小师父不必太过担心,孙先生昨才来看过,他说没事想必过两日令兄就醒过来了。”
渡离接了斋饭谢过妇人,三两口吃了,仍坐在那里不言不动的守着石靖。妇人见劝之不听,索性便坐了下来问渡离些佛法,原只为分分他心神,不想一番对答下来无论问些什么,渡离这三四岁的孩儿竟引经据典,似是无所不知。
妇人信佛之心甚是虔诚,平日无事便到寺里去听主持讲经,如今见渡离佛法精深,又盘膝跌坐在石靖身旁,双目微垂,颇有点宝相庄严之意,登时敬重起来,一心一意的向渡离讨教,直到暮色渐深才恋恋不舍的离去。
石靖又没日没夜的说了两日胡话,昏迷到第五天夜里方才悠悠转醒,他张开眼来,第一眼便看到渡离的和尚头凑在自己面前,小脸阴沉沉的盯着自己一语不发。
石靖怔怔的盯着渡离看了半晌,闭眼长长的舒了口气,呻吟道:“渡离,你小子到底打哪来的?”
渡离见他仍记得自己,心里登时一松,冲口问道:“你是谁?这几日都发生了什么?”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石靖却眨眼笑道。
渡离极认真的盯着石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把事情源源本本的告诉我,不然我杀了你,别怀疑我的能力。”
石靖见多渡离不同寻常之处,见他说得认真,还真怕小命就此断送。听那语气,知道他一定察觉了什么,便叹了口气把事情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
却说石靖昏迷了不知多久,浑浑噩噩就在将醒未醒之际,突觉一股极强烈的,似是无穷无尽的意识以极快的速度涌进自己脑子。
那股意识就像是高速旋转的龙卷风一般,飞速冲了进来,几乎把石靖刚刚清醒过来的意识冲跑挤破,那是一种很真实的意识被挤压得无处容身甚至被淹没迷失般的感觉,他却动也动不得,喊也喊不出,完全的无能为力。
那股意识旋流完全涌进来后,石靖便开始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经历了无数的记忆片段,从肆意嬉戏的童年,书声朗朗的小学,调皮捣蛋的初中,苦读备考的高中,青涩甘美的初恋,意气风发的大学,到白手创业的艰难坎坷,事业有成的志得意满,还有年纪尚轻到华发渐生的父母亲人,聚聚散散沉沉浮浮的兄弟朋友,以及形形色色浓妆淡抹的那些女人,直到一次烂醉如泥后,一切终结。
石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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