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冷,月残。
这样的夜,流澈远独自徘徊,轻叹声声。行至凤凰台附近,突有凄涩的歌声传来: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悠远,幽怨,哀切,嘶哑,气若游丝,似断未断,飘荡于沉寂的深夜,仿佛临终之际耗尽所有的气力,又似一个苍凉的回眸,眷恋不舍地飘然远去。
心中一喜,却又被纠缠的丝线紧紧捆住,令他无法动弹,令他心痛。
不期然的抬头一望,凤凰台上敞开的雕窗旁站着一人,白绫萧萧,乌发飘飘,面目模糊。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知道,凤凰台上的人是章含絮。
母后意欲将她指给三弟,也许她是因为这事才会在此清唱的吧。他晓得她心中的苦与怨,苦于不能嫁给喜欢的人,怨他的懦弱与退让,可是他无能为力,他不能与三弟争夺一个女子,他必须护着皇家的脸面。
夜风袭来,白绫飘飘欲飞,整个人儿似要纵身一跃——
流澈远大惊,拔腿奔向凤凰台。
三楼,章含絮站在凳子上,一手扶在窗上,似乎一阵强风吹来,她便如一片落叶飘然飞落。
“含絮……你下来……”他低声喊着,缓缓走过去。
“别过来!”她震惊地转身,面有慌色,“再上前一步,臣女就跳下去。”
“别这样,含絮,先下来,有什么事跟我说。”流澈远不敢再靠近,唯有柔声安抚。
“没用的,没用的……”章含絮摇头苦笑,嗓音里隐有哭腔,“殿下,臣女本不该进宫,臣女后悔进了宫,失去了心……”
“我们好好谈谈,先下来,好不好?”
“没什么好谈的,殿下还是走吧,不要理会臣女……臣女不想给殿下添麻烦……”
“含絮,你为什么要这样呢?你可知道,你不是逼自己,而是逼我……”他眉眼紧蹙,满是愁苦之色。
“臣女也不想这样……也许殿下觉得臣女傻,可是臣女就是这样傻,宁愿死也不愿嫁给不喜欢的人。”章含絮哑声一笑。
“或许会有转机……含絮,下来吧,我求求你了。”
“殿下还是走吧,臣女命如草芥,死了也不足惜。殿下贵为太子,日后御极,会有端庄典雅的皇后,更有佳丽三千,臣女无足轻重,死了便可结束一切。”
“好!既然你想死,我便陪你一起死。”流澈远语色坚定,缓缓移步。
章含絮怔忪地望着他,倒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没料到他会如此决然,即便是以退为进的策略,即便是假的虚的,她的目的也达到了。
今夜的《越人歌》,今夜的这场戏,演绎得很好。
她知道他会来凤凰台,这几个夜晚,她悄悄地跟踪他,戌时过后,他必来此处。
手腕被他拽住,一个悬空,她被他抱下来,紧紧地抱着,仿似她就要化蝶飞去一般……他揉着她的乌发,低声道:“为何这么傻?我不值得你这样轻生,答应我,别再轻生。”
章含絮哽咽着颔首:“臣女让殿下操心了,臣女该死……”
流澈远抹去她脸上的泪水:“是我害你成这样的,是我不好……”
她凄楚地望他:“殿下是否觉得臣女贪慕虚荣?若是如此,臣女宁愿一死……”
他板起脸:“又说轻生的话了,我从未觉得你是那种女子。”他轻叹一声,抚着她的双腮,“含絮,若是可以,我会娶你为妻,我要你成为我的太子妃。”
章含絮凄婉一笑:“殿下不想丢了皇家的颜面,不想皇后娘娘为难,是不是?”
他点点头:“三弟对你一见钟情,我不能横刀夺爱,也许,一开始我们就不该相遇。”
她别开身子,倚在窗扇上:“男女之间的缘法,谁又能说得清?臣女何其有幸,得到殿下和三殿下的眷顾,可是殿下晓得吗?若不是嫁给心仪的男子,臣女宁可离开龙城,荆钗布裙,一人孤老。”
“三弟并非你所想的那样风流,我相信他会让你幸福一生,或许,你与三弟……多谈谈,你便会对他改观。”流澈远艰涩地说道。
“臣女性情执拗,恕臣女不敬,臣女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女子。”章含絮冷冷道。
“我知道,可是……”
“殿下,臣女是一个不祥之人,伤了殿下与三殿下的手足之情,倘若可以,请殿下安排臣女出宫,从此往后,世间再无洛雪缨、再无章含絮。”清亮莹然的双眸闪出决然的芒色,她似已下定决心。
“不妥,倘若母后追究起来,你终究逃不掉,甚至会有性命之忧。”流澈远沉思着说道,一想到她将会永远地消失,他就心痛如割。
“那么,臣女唯有一死拒婚。”章含絮含泪一笑,眉目楚楚,令人心疼不已。
他就站在她的面前,两步之遥,沉沉地凝视着她,目光深幽。
星斗微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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