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他居然这样想:“这是大是大非问题,再这样搞下去会饿死多少人?”
他被停了职,和地专机关犯右倾机会主义错误的人一起,去罗世发的新民公社“劳动锻炼”。临走,他给人们扔下一句话:“让历史去作结论。”
宋文彬给宣传部长景廷瑞定了三个“右倾论点”:一是说“潮流真可怕”,二是说经济规律是残酷无情的,三是说反右倾须防左。一开始整理的材料即按此三点归纳罪状。景廷瑞申辩:“潮流真可怕”是省委宣传部的一个干部讲的,并非他的发明;“经济规律是残酷无情的”是斯大林的原话;反右必须防左是党的“七大”文件上写的,**总结的。批斗者无言以对,不得不另列罪状。
上报省委的文件称:宣传部部长景廷瑞的“右倾机会主义观点是一贯性的,在社会主义改造和社会主义建设的几个关键时期,他都以右倾机会议观点和党对立”。其罪行为:一、一九五二年领导土改、镇反中右倾。三反运动认为斗争过火,“老虎“是逼供出来的。二、一九五三年认为粮食统购统销搞左了,到处搜集材料,把农民生活描绘得凄惨万状,叫嚣要”亡党亡国”。三、一九五六年肃反中为反坏分子开脱,使大批坏人漏网。四、认为浮夸风是党内外没有民主,干部、农民不敢讲真话,叫嚣“潮流真可怕”。五、到处叫嚣征购高了农民没粮食吃,认为干群关系、工农联盟可能会出大问题。六、认为以管理区为核算单位、生猪公养违反了经济规律,竭力主张以生产队为核算单位。七、认为目前应当反左而不是反右,对彭德怀的反党纲领表示“完全同意”。
景廷瑞是专区地专级干部中唯一“政治测验”不及格的。读了彭德怀的意见书后,“他迫不及待地赞扬完全正确,并表示完全同意。”也是唯一因“违反省委批示”,擅自向下传达《党内通信》而受到批判的。其实他还没有像田家英那样传达到社员,只是动作过快,在省委下令收回之前传达到了公社的生产队一级。
景廷瑞实际上一九五四年之后就失去了上面的信任,那一年他因为统购统销一些地方收过“过头粮”导致肿病和死人大发议论,被狠狠记了一笔。那一年地委成立常委,按规矩组织、宣传部长都应该进常委的,偏偏他这个宣传部长不是常委,搞得宣传部的干部都掉了份。
他自己也没个当官的派头,最爱跟农民一起干活,夏天老是一件脏兮兮的背心,一身汗臭。一九五八年上半年他就带着宣传部的大部分干部到大邑安仁乡蹲点,兼乡党总支第一书记,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他气力大,一百多斤的担子挑起跑,连农民都佩服,而他要求干部们和他一样干,可把大伙搞苦了,累得晚上脚都不想洗,用报纸擦擦脚上的泥就睡下了。有人发牢骚:“只要一根扁担,一双筷子,其它都不要了”。食堂停伙时,他把自己的粮票送给濒临死亡的农民。
有一次他爱人田征来找他,从县上找到公社不见人影,最后在一个草堆边看见他,正埋头啃一块黑糊糊的饼子。
反右倾以后停职,他为“四十多岁就不能为党工作”而伤心流泪。后来降职降级安排任工交部副部长。靠边站的日子过不下去,干脆到下面和民工们一起修公路。一次宋文彬乘车路过工地,同车的一个干部发现了他,说:“那不是景部长吗?”宋文彬停车一看,愣了半天才认出人来。
景廷瑞是一九六二年党内民主最活跃的时期发表“过激言论”的干部,四清运动中遭到李政委的反攻倒算。景廷瑞对妻子田征说:“李政委这条老狗,人民迟早要跟他算账!”
文革中斗当权派,身为地委宣传部长的景廷瑞自觉接受批斗。见有的领导干部想不通或东躲西藏,他就骂:“有什么想不通?想想这些年来做了多少对不住人民的事?饿死那么多人,群众斗你一下有什么!”
由于“态度端正、历史清白”,他很快被解放并参加地革委工作。文革后重任地委宣传部长。一九八三年温江专区并入成都市后退居二线,任市委宣传部顾问,一九八五年离休。
“不能为党和人民工作”让他痛苦万分。他开始写小说,“要让那些为革命牺牲的同志流芳千古”。一部以他亲身经历为素材的《血沃汾滨》长达一百一十万字,前后大改了四次。出版社嫌太长,缺乏“市场价值”。他又写第二部《粮食》,讲温江专区文革前围绕粮食问题展开的历史变迁,四十万字。
他活得很沉重,活得很累。一九九一年,人们听说那位离休后很少见到的“景老头”去世了。有人叹息,这样的**员恐怕永远不会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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