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侯三管齐下,还以为可以视情况而定收回第三管,然而犬戎来得这么快,他自己也根本想象不到。
眼看王师撤退,派去伏击褒以的将领回来告诉说,黑夜中相互厮杀,只听得有人惊呼,褒以和伯服被射杀。
这两个祸害一死,他思考再三,自认为与天子还有重归于好的希望,王师撤退,他也随后带兵跟过去。
要是天子能与他重归于好,能善待女儿外甥,他是可以与天子一起御敌的,小戎王再怎么说是外族,宁愿与小戎王决裂,他也不愿意与天子决裂,与大商决裂,否则不就成了青史上无法更易的奸贼?
叛主求荣的畜生?
他还是想能挽回则挽回。
然而出了城,兵马鱼贯而起,追到申国边界,也追不上天子,再追下去,已经出了边界,还在判断天子是走子宁关,还是南下服远截击小戎王,前方有斥候来报,王师和小戎王在泾水岸滩激战。
申侯打了一个激灵。
小戎王的战斗力他知道,但小戎王应该去王城,围王城救他申国,怎么会在这儿截杀天子的军队呢?
王师有防备吗?
他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极不祥,褒以和伯服已经死了,天子和申后,和宜臼的障碍已经解除了。
这是一家人呀。
自己还没来得及告诉天子,你宠爱的人没了,好好与你老婆过日子,你大儿子没了,你还有二儿子可以继承事业。
难道就来不及了么?
小戎王为什么不去王城,而是堵在这样的地方呢?
回想起与苍榆作战的情景。
回想起苍榆人娴熟的围点打援。
他直觉上就已经判断,狼一样的小戎王进攻王城是假,选取有利地形潜伏,趁了王师的行色匆匆进行了伏击。
这怎么可能呢?
小戎王虽然用骑兵用到了出神入化,但他一个夷戎,怎么这么巧妙地设了服呢?
他忽然又记起什么,大声呼喊道:“加快行军,不能坐看天子战败。”
他想起了什么,雍侯也想起了什么。
滚滚王河之水眼前奔逝,就像是在昨日,苍榆伯站在逝水岸边,告诉他说:“上君,请你相信我,游牧人正在崛起,以前他们有马却用不好马,以前他们多是氏族,单枝人少,而今他们形成了国家,以前他们有武器,却是石头和骨制作,但现在他们却有了金。我们炎黄也曾狩猎四方,那时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战士,但现在,我们定居了,耕作了,不动了,身边也没有多少夷害和仇敌了,但胡戎却和我们当年一样,他们四处厮杀,到处狩猎,形成了比农夫可怕的狩猎纪律。他们更过甚的是把征战当成耕作,以屠杀剽掠为乐,他们也有更强大的战马,一场战争,可以从东到西狂奔千里。上君,请你相信我,胡人会成为我们大商的大敌,我们炎黄的大敌,会比任何反叛的诸侯更大的大敌,比强楚更难对付的大敌。”
雍侯已经想不起来当时在干什么,回答了什么,因为那是他临时搪塞的,说了,自己就都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自己答应将苍榆伯的话转述给天子和世子。
转述了么?
眼前遮天蔽日,都是奔驰的天骄,他们在马上翻滚,他们的铁骑如同洪流,他们的箭射如飞蝗。
转述了。
自己说的不严肃。
先王也好,现在的天子也好,听得也不严肃。
大商如果要灭亡,灭亡于强大才对,是诸侯们渐强,相互厮杀中亡,被胡戎灭亡?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们有战马,我们有战车,有一匹马战胜四匹马的时候吗?
有可以冲击战车的骑士吗?
雍侯的眼睛湿润了。
战马汇集的洪流在冲击战车,他们不靠正面硬撞,他们从侧翼来,他们从后面来,你的战车跑不赢。
负重的战马,拉着车的战马,四马需要同心的战马,养在廊厩中的战马,你怎么跑得过一年四季不停歇,一骑,一心,无负担,只和自己的骑士融为一体的战马?
他们的骑士在战马上翻滚,跳跃,射箭,挥舞胡剑,高高举起的胡剑,汇聚成一道一道的寒光。
你矛和戈再长,不如他们飞速不停的箭雨。
一个个甲兵倒在面前。
前进不了,回退不了,逃走也逃走不了,只有随波逐流,被漫山遍野的骑士驱赶撵杀。
熊霸为他挥戈。
熊霸也陷入了艰难的回忆。
去北方的河套,他也去了,他也听了,他也没当一回事。
他仰天大吼,横臂击戈,与闪电一样的骑士奋搏,不断斩杀围裹而来的胡骑,然而那些胡骑一点也不怕死。
戈砸在脸上,人还在呼啸唱歌。
他们崇尚勇敢,信奉战神,要么杀掠中致富,要么杀掠中身首异处,没日没夜都在过这样的生活。
熊霸和熊崇身上都被射满了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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