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不能停下来,停不下来,也不愿意停下来,他们要找到天子,天子被杀散了,天子不知被游牧人追去了何方,他是那么显眼,不能被游牧人擒获,不能被游牧人杀死,他万般不好,却是炎黄的天子,炎黄的王。
熊霸又是一声怒吼。
他们遭遇了一支被冲散的王师,熊霸怒吼:“你们与我一起战夷戎。”
仗已经打成了溃散。
很多人以为溃散可以逃亡,而骑兵好似附骨之蛆,如影相随,无论是战车还是人腿,哪怕你解了骖骑上去,你都跑不掉……反正跑不掉,战死好了,祖先的血性和荣耀渐渐苏醒,随着熊霸的纵横开阖,迅速汇集成一团,他们迎向骑兵,骑兵掉头,他们追击,骑兵再迂回,他们再追击。
又有什么用呢?
人没有马耐劳。
又怎么没有什么用呢?
我们用死战换回我们的荣耀。
夕阳从西方照射过来。
尸体渐渐铺满山谷,敌人的,王师的,有的相隔十余步,有的尸体相叠,也开始有空鞍的战马哀鸣而逃。
熊霸和熊崇的御手已经死了。
刺猬一样的熊霸驾起战车,载着雍侯熊崇。
熊崇对着斜阳呼喊:“天子陛下。”
熊崇顺着夕阳高喊:“天子陛下?”
炎黄不能没了王。
游牧人如此强大,炎黄再失去天子,自己四分五裂了怎么办?
熊崇披头散发,痛哭流涕。
一棵枯树下,他们看到了一身凤袍的天子,他半屈着,手持半截宝剑,无论生前他在世人眼中如何荒淫无道。
但他是奋战而死。
或许敌人劝降了,但他感到屈辱。
他浑身都是箭和刀疮,盔甲凌乱,但他没屈服,砍断了长剑,死后不愿意倒地,的披风像是一朵雪莲,在夕阳下盛开着。
群山寂寥,黑鸦绕舞,远处有人大声地唱商风,像这个拄剑半跪的天子,在敌人面前蔑视地说:“寡人与你们死战到底。”
雍侯从战车上滚下来,拽掉自己的披风,往天子身上盖去,他跪在天子的面前,他翻身又去搂抱。
熊霸拔着盔甲上的长箭,惨声道:“大兄。带上宮湦的骸骨,我们走吧,我们回雍,我们重整旗鼓再作奋战。”
他沉重,但不气馁地说:“黄帝伐蚩尤,九战不胜,那又如何?天子不在了,我们要去找伯服或者宜臼。”
雍侯用力地扛上天子,咬牙说:“宜臼不配为王,他做天子,我不服。”
熊霸明白过来。
通戎者何配为天子?
他也恨恨道:“我也不服。”
他上去帮忙,二人把宮湦扶上战车,熊霸要去驾,雍侯一把拉住他,告诉说:“犬戎将入王城,天下能救商者唯有玄鸟。你去北方,你北上,找到他,告诉他,如果他置身事外,你问他……”
熊霸问:“问他什么?”
熊崇道:“问他,当年他说的话,我想起来了,我用战死来悔过,可他,他还记得么?”
他说:“我回雍,重整旗鼓与犬戎决一死战,战死由我,活着由你,我需要你去告诉四方的诸侯,让他们相信游牧人的强大和威胁,让他们与玄鸟一起,灭亡他们,报杀我天子,毁我王师之仇。”
熊霸不肯走,又跟了上来。
熊崇跳下来,重击他一记。
他只好掉头,含泪哭道:“大兄。”
熊崇驾起战车,咯吱咯吱,一人,驷马,一车,驮着战死的宮湦远去。
他呜咽地唱道:“魂魄归来兮,宮湦吾主。长眠之地兮,靠近夕阳。只栖梧桐兮,归我华夏故乡,涅槃往生兮,盟誓在商……”
歌声凄凉,却汇集几个趔趄寂寥的身影。
他们持戈在手,跟上战车,低沉跟唱:“赳赳商人,狩猎守土,宁头断兮,不甘雌伏。”
夕阳晚照下,剩熊霸一人,只有他一人,他是生者,背负上空晖,背上余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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