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
正中的南宫四合九进,建筑群一直绵延到北方的高台宗庙,成熟的建筑风格和梁栋早已可以支撑起沉重的全瓦屋顶,色泽青灰一体,可谓栋宇恢弘,如同青铜的时代。后宫亭台阁楼、山石树木精巧布局,疏落有致;前宫大殿、高台、宫阶、城楼连成一片,从远伐巴蜀得到的巨大“建木”立于宫门之外,像是一个“中”字的旗帜,成为沟通天地人神的桥梁,故而大商,又称中之国,正中之国,都广于野,天地之中心。
麻点一样的诸侯和朝野大夫就着晨光和朝阳,绕过神鸟凤凰的浮雕,从两侧的宫阶慢慢拾阶而上。
武从左上。
士大夫开疆拓土,大功于四方,故而功在社稷。
文从右而上。
士大夫立语立言,教化天下,令文明之火薪火传承。
宫廷力士擂动夔牛之皮做成的震天大鼓,以响震四方,春官奏响编钟乐器,以示礼乐。
天子早早冠冕,正装肃穆立于堂下,背后宫女举屏,侍奉他等着他的诸侯上殿。
古天子是不在堂下接诸侯的,但厉王父亲那一代,王室始弱,而诸侯渐强,强大的诸侯疏于来朝,故而立于堂下以示对远到诸侯的礼让和体恤。
厉王虽然一意孤行,却也希望通过对诸侯的礼让,完成革旧鼎新,这则礼仪就保留了下来。
到了当今天子,他能继承王位全靠朝中重臣的扶持,那么出于对召虎等老臣的尊重,普通大朝,他也不得不立到堂下。
在他冕珠后的视线里,几名重臣先至,他说了句“诸卿辛苦”,这才面无表情地走往王座下的丹墀。
君王坐上王座,须发洁白的召虎和三公九卿们一起领朝,随着钟点整齐队伍,有序参拜,而后便归于肃静。
天子从上往下视去,最末的那些士大夫只能看清身影,看不清面目,面前能一一辨认的,就只是他的三公九卿。
他心中幽幽一叹,不得不告诉自己:还是得靠他们呀。
等了片刻,几件紧要的事情始终不见有士大夫奏报,他只好咳嗽一声,缓缓道:“诸位爱卿,眼下有几件大事……”
召虎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已经年过古稀,人说他是权臣,凌驾于商王,他却不这么认为,也从来没这么想过,周也好,召也好,就都是王室分出来的姓氏,这天下和这大商,是商王的,也是他们这些宗室的呀。
谁能看着眼前的局势而无动于衷呢?
他知道天子要说什么,他其实不希望在大朝的时候,广泛讨论这些不适合讨论的东西,大事不与众人谋。
你宣布出来,讨论于众人之口,众说纷纭,就会酿成舆论,舆论若成,就成了人心向背,不利于君主游刃有余地施政。
他只好挑选轻的,避重就轻。
他上前一步,举起玉笏,行礼道:“陛下。您要说侯和遇到的麻烦吗?燕方的麻烦让燕方自己解决……还不至于惊动陛下。”
说得太漂亮了。
天子心说,你以为我想管他吗?
不是方叔在千亩,离得近,不管没法给你交代,我管他?
士大夫不由议论纷纷。
天子却不顾召公的阻挠。
他缓缓地说:“东胡为了向西用兵,又找借口向燕伯开口索要马匹和粮食,这是赤裸裸的敲诈……召太师你不因私废公,孤王却是难忍,燕伯是孤王的诸侯,孤王护他不住?累他年年被东胡敲诈?”
召公看不到天子的红光满面,但却感受到天子心中的雀跃。
朝歌这边的战马,不少来自于燕,一定程度上,燕本该是提供给朝廷军马的大户,然而年年被东胡洗掠,上贡的马匹寥寥。
姬侯和又是个软弱的君主,怕东胡强大,仗不敢打,头不敢抬……年年把朝贡挪去给东胡,向东胡屈膝。
天子就想说这件事。
因为他老子召公的缘故,天子也不好谴责他的不是,逼他反抗东胡,但这样下去,哪是个头?朝廷用马的缺口,什么时候可以补上?
东胡的使者就在宫外,被苍榆公子策的人送来,乞和称臣,一个没有封茅的子爵,把东胡打得求和称臣,他燕伯呢?
不羞愧吗?
他燕伯年年屈膝,腿不知道跪没跪肿,连苍榆都不如,孤王就是趁机让他召公难看,摆出来说,然后威胁东胡使者,解决他总是欺负霸凌燕伯的问题,也好收回燕伯的欠贡,再讨要大量的马匹。
召公只好说:“东胡势大……”
天子一挥玄色的衣袖,冷笑说:“东胡势大?东胡势大,苍榆公子策一战取胜,东胡的使者等在殿外请罪?”
他没有乘胜追击,只是淡淡地说:“孤王以为,我炎黄子孙出自圣王,少不得圣王的血性,能与蛮夷势不两立,决一胜负。燕又不是苍榆,离得太远,但凡他敢战,孤王就让方叔移师北上支援他,就发齐鲁诸国救援他……但他每一次都忍气吞声,孤王就理解不了,应人家所予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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