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着的老者缓缓抬头,看到林策冷漠的面庞。
他懂了。
他给林策顿首,爬起来,缓缓走了回去。
利咸也赶了上来。
他见到林策没有直接杀上去,大感幸庆,此时如果敌人作困兽之斗,林策兵力不足,倒也凶险,而自己赶来,力量得到加强,就不要紧了。
站到林策一边,看到下面敌人的将士开始聚首,相互之间议论纷纷,怀疑他们是在重整队伍,连忙向林策请求:“君上。不能让他们重整旗鼓,我下去杀散他们,不投降就全杀了。”
一个骑兵将领兴奋地说:“他们投降,君上没肯,君上让他们先找出杀公子庆的凶手,免得诬赖我们。”
利咸很小心地往林策看去。
林策点了点头,与他耳语说:“是假的。给他们侥幸的心理。里面要是有知情人,就看他们是否会指认裴陵。只要指认,他们就会再次分裂,更难作战。”
利咸连忙点点头。
二人休息着士卒,静静地等着。
山脚下的敌军似乎陷入争执,很快,又一个人走出来,一步步走来林策所在的山坡。
利咸低声告诉林策:“是裴陵。”
林策嘴角露出笑意,低声说:“他已经顶不住了。或许已经有人开始要挟他,他以为他认栽可以保全裴方。”
利咸反问:“给他保全吗?”
林策说:“我自己的大将和士大夫们还没有人成为真正的封君,却予一敌人,掩盖咱们辛劳伐战的战果?”
利咸又明白了。
不灭裴罗,士卒的功业就只能从现有的苍榆出奖赏,尽管赏得起,但花费的是苍榆积攒的田宅,灭了四国大不一样,随便划拉几块就够了。
眼看能并四个小国,国家更强大,将士百姓更富有,这种大利,靠裴陵认罪伏法怎么可能抵消得了,他太高看他自己了,他的臣和罗氏的盟友也太高看他了。
裴陵摇摇晃晃上来,脸上都是惨笑。
他与林策有过面缘,相互都是认识,裴陵道:“公子策,你赢了。都是该死的闵武,不识时务,给你了可乘之机。”
林策不予评价,只是问他:“公子庆是你杀的?”
裴陵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林策问他:“你杀就你杀了,不管我们是不是盟友,我有没有权力为公子庆复仇,但你为什么把证据指向我?”
裴陵问:“你要怎么样?你说吧,怎么才能放过我们裴方,罗方无所谓,你大可拿走。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老人讲过渊源,你看看你们的图腾,你看看裴氏的图腾,你发现了什么?”
将士手里就有旗帜。
利咸看看苍榆的,乌黑的玄鸟被框在圆里,再看裴氏的旗帜,乌黑带翅膀的鸟。
他张口道:“这不可能。你被打败了,就在我面前杜撰渊源。”
裴陵热泪盈眶道:“飞廉是恶来的长子。眼下已是阶下囚,任你处置,但两方存在的渊源你不会不认吧?”
林策低声说:“天子的也是鸟,可他自称凤凰,他连服远都不认。服远也是鸟,他自称朱雀,你去攀亲,他能理你?”
裴陵反驳道:“他真的没理你吗?没有他的鼎立支持,你怎么可能主政?”
其实罗氏也是鸟。
雍北七姓,加上翟和文,一共九姓,其中林、罗、裴,翟姓的图腾都与鸟有关,甘和陶是没有关系,却有传说,玄鸟族人发明了陶器,后来又发明了甘,那么等于是这六姓,其实都有深厚的渊源,好时你不提,战败了谈渊源……你说有什么可讲的?
说不定当年这九个姓氏原本就都是一个部族联盟,包括自称上古姓氏的褒氏,闵氏自称为虎,却又用火做图腾,你说烧陶烧甘你不用火么?紧挨着甘氏、陶氏,你觉得他图腾上的这把火,与烧陶烧甘的火有没有关系?
就褒氏图腾特别,褒氏以鳞虫为图腾,自称上古家族,但褒这个姓氏,还可以来源于庖,旁边有闵火,他这个褒,是不是庖也不一定。
谁又能还原回去?
林策带着讥笑看他。
裴陵又说:“我可以澄清公子庆非你所杀,我当众承认是我杀死的,这样罗氏的人就不会因为公子庆找你复仇。”
利咸也是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罗方马上都不存在了,公子策还在意罗方为不为公子庆复仇?
林策说:“你澄清吧,你澄清之后,我可保罗氏士卒不敢进攻你们裴氏,我保证为你裴陵留苗裔,准你的后人生。”
裴陵咬咬牙,回过头来,大声说:“我裴方裴君陵,今日在此对天发誓,此下我说的话句句为实。不久前,我因不满罗氏老侵占我裴方利益,趁我父亡故之际,与公子庆共处密室,用消尖的铜勺杀了公子庆,然后假装昏迷,让我的臣下冒充苍榆人潜逃,公子庆并非苍榆公子策所杀,是死于我手。”
林策大为意外。
须知人都是自私自利自保求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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