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萼扣握双手,带着几名同族的女妇,沿着湖水岸边的石板路款款走动,两路古树参天,植被丰茂,种着各式各样的花卉,眼前长亭伫立湖面,荷叶青萍,浮动着一片幽静清雅。子姬坐在亭边,上身靠着亭柱,双腿却伸出了亭外,两只脚掌就悬在清水之上微微晃动。她用一条雪白的丝巾系住乌云一样的头发,挽在脑后,从侧面看去,柔眉如春山一弯,眼窝盈盈若一泓秋水,轻抿的嘴唇柔如桔瓣,和纤巧挺直的鼻子一起,勾勒成完美的轮廓,只是一个侧脸,就已经美艳绝伦。
卫萼的脚步不由顿了一顿。
有些时候,她会觉得女儿就像年轻时的自己,自己一样年龄的时候也是这么美丽高贵灵动,有的时候却又否定,觉着自己并没有这么美,从来也没有这么美过,是女儿夭的另外一半血统起着作用。
她心目中的女婿起码要三十多岁,白面有须,朝服衣冠,形貌威严,她可从来也没想过嫁女儿给一个瘦高文弱的少年。
虽然没有揭开那张铜面看,但仅凭眼神,她也断定公子策的面庞会带着女柔。
子姬背对着她们,轻声问她:“阿娘,子策已经走了?”
卫萼道:“走了。”
她沾沾自喜说:“你不去送他,他问也没有问,你觉得他有情么?倒是南宫万年这个混蛋殷勤得很,一路相送,现在也还没回来呢。”
子姬站了起来,她穿过亭子往水边的小舟走去。
卫萼问她:“我与你说的,你听了没有?他都没有问你一下。”
子姬淡然道:“问我干什么?他知道你要不是圈着我,我肯定送他,像南宫叔叔一样送个不停。他都知道,他还问什么?”
卫萼冷哼,与身边同宗的妇人说:“你们看她。她真是鬼迷心窍的。人家都没问她,她非要自己脑补人家想着她,了解她。”
身边立刻有妇人说:“是呀。夭还小,你要好好与她言,咱们一起来,不就是为了问问她的心思,好给她找个好夫君?”
又一个妇人说:“趁南宫万年这个龟不在!”
提起南宫万年,卫萼就生气。
她怒道:“不要提他。让他送公子策到朝歌还送,让他送过朝歌还送,一直送,干脆送回苍榆。”
子姬没好气地大声喊道:“南宫叔叔是与子策惺惺相惜,你就觉得他没听你的,你心里气恼罢了。”
卫萼招来这么多妇人,熟悉的还有略带些生疏的,一是要轮流说三道四,二是探一下子姬的心思,当场就让她们想起哪个男子合适。
眼看子姬一边顶嘴一边走,上了亭边系着的小舟,就忙不迭走过去,大声威胁说:“你敢往湖里划?”
子姬到了舟上,便往湖中撑篙。
一群女人惊异地发现,她竟然如男子一样,自如地撑船,不仅如此,舟离岸后,她换篙抡桨,左右来回划。
一个妇人已经惊叹:“我的天呀。夭她不怕落水么?”
卫萼便威胁着大喊:“夭。你再不回来,落水了我不喊人救你。”
子姬在水中娴熟划舟,嘲笑说:“娘。我还会凫水,落水了我也能游回去。”
一群女人目瞪口呆。
有人埋怨说:“她怎么什么都会呢?这人都在湖水里,我们能与她说什么?”
大伙纷纷附和道:“是呀。是呀。喊她她也不肯回来。”
卫萼羞恼地说:“她还会击剑,射箭,骑马……,都是南宫万年那个混蛋把她教得一点儿也不听话。”
湖中,子姬挑了额前一缕头发,春雨说来就来,她就撑起一把大伞,系在船身上,往烟雨迷蒙中不停划桨。
岸上亭中的女人们竟然渐渐看她不见。
卫萼惊慌道:“天呐。下着雨。刮着风,她别了一把伞,会把船掀翻呢。她越划越远,湖面上只有她一人。”
又有人添油加醋说:“她们都说这湖里有大水怪呢。”
众人惊惧道:“女夭的胆量太大了,太大了……”
烟雨迷蒙中,远远琴声涌动,随后歌声幽幽响彻,似远似近,不知从哪里来,要传能传到哪里去。
“汎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为我仪。之死矢靡他。母也天只!不谅人只!汎彼柏舟,在彼河侧。髧彼两髦,实为我特。之死矢靡忒。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荡起柏木舟,驰在河水中。垂发齐眉的少年郎,正是我心仪的人儿呀,我到死,也都会选择他,母亲,上天在上,你要相信我的眼光;荡起柏木舟,来到河水的一侧。垂发齐眉的少年郎,正是我心里那个特别的人儿呀,我到死也不会改变,母亲,上天在上,你要相信我的眼光。
妇人们从感动到惊叹,纷纷道:“此风不曾闻,是女夭作的么?”
她们像卫萼建议说:“女夭可做大国的夫人,你若随随便便嫁了,会委屈她的。更不能嫁去苍榆那样的蛮荒之地。那个公子策,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他那样的小邦,怪不得舍得千里迢迢求取女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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