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毛坦厂到衡水中学
所谓「学海无涯苦作舟」,古代中国人对于读书和学习的传统认知是以苦为基础色调的。
这个古老的认知与今天的生活倒也还算贴近,因为中学生学习时确实是很辛苦的。这么多年来,我反复接触许多初中生和高中生,发现一个很有特色的规律——中学生的睡眠时间一年比一年短。初中生,最早的时候是晚上 9~10 点睡觉的,近年来已经延长到晚上 11~12 点;高中生一直是晚上 11 点以后睡觉,近年来已经延长到晚上 12 点,甚至更晚。很多高中生告诉我,他们经常凌晨一两点才睡觉,偶尔熬到三四点也不奇怪,所以从来不会被「你是否见过凌晨 4 点的洛杉矶」感动。
但更有意思的事情还在后面。我详细对比了各地的中学课本和考试试卷,发现不论是初中还是高中,课本难度和中考、高考的难度基本是在逐年降低的。比如初中数学,将圆相关的高难度知识章节——如弦切角定理、切割线定理、相交弦定理——都从课本上删掉了,所以相交弦定理和二次函数的综合性难题更不会出现了;三角形的内心、外心等内容的考查也变得更简单。在高中数学和物理等较难的学科里,很多内容从必修变成了选修,题型考查的难度也在逐年降低。比如数学中复杂的数列构造、不动点类题型不考了,圆锥曲线的参数设置越来越简单;物理中运动学、动量、机械能、电磁场综合类型的超级难题也不见了。
总之,随着社会上对中学生减负的呼声越来越高,不论是初中阶段还是高中阶段,学生要学习的知识点越来越少,考查的难题越来越少,然而学生的负担却越来越重,学习时间越来越长了。
由此可见,很多苦学的负担,并不是真正必要的,而是人为加上去的。到底是谁加的呢?学生、家长和老师都是参与者。当他们认为苦学很有必要、很有用时,就会主动增加苦的程度。
苦学的现象非常普遍,而又有两种地方尤其严重。第一种是高考压力极大的人口大省,苦学的程度会特别惨烈。比如河南、河北、山东等地,人口多、重点高校少,所以这些地方的高中生学习压力就会特别大,苦学现象严重;高中生的学习压力向下传导,又导致初中生的学习压力变大,跟随性进行苦学。
我曾听一名山东的高中女生描述身边的学习情况:班级里很多同学是凌晨 2 点才睡觉的,大家对此很清楚。有时候,她晚上 12 点就困了,但依然忍着不敢睡,因为心里太焦虑了,一想到其他同学还没睡,自己居然这么「早」就睡了,内心就会产生负罪感,于是要强撑着到 2 点再睡。哪怕看不进去书,做不进去题了,她耗时间也要耗到凌晨 2 点。
当苦学成了风潮,甚至成了心理安慰,真的很可怕。
第二种是县城重点中学。县城重点中学其实并不仅仅指县城中的重点中学,而是泛指一种教学模式。它指的是在县城和三四线城市的部分中学里,由于高质量师资和课程体系的缺乏,学校管理者只能选择通过给学生施加巨大的压力,逼迫学生苦学来提高成绩的教学模式。几十年前,第一批采用这种教学模式的学校尝到了一点甜头,然后这种模式就被不断发展,越来越多师资较弱的学校加入其中。在这种模式下,学生往往会经历下述多种体验:
一周有 6 天甚至 6.5 天的课程。
学校每天组织自习到晚 10:30 或者 11:00,然后回家或回寝室学习到 12:00 或更晚。
作业量极大,每天完成作业后几乎没有空闲时间,有时甚至无法完成作业。
学校管理严格,经常是军事化或者半军事化管理。
老师基本不重视学习方法,只强调多做题、多背题。
吃饭、走路、上厕所也不能停止学习,中学生随身带着小卡片学习,比如口袋里揣着单词卡。
……
其中,作业量大、睡眠时间短是苦学的核心指标。
几十年前此种模式的代表是毛坦厂中学,所以这种模式一度被称为毛坦厂模式。那时毛坦厂中学异军突起,以这种苦学模式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一时跟风者四起。如果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跟风者就会反驳:「你看人家毛坦厂中学,效果多好!」于是反对的意见就无效了。后来毛坦厂中学风头过了,倡导苦学者就换了另一个代表——衡水中学,跟风者说道:「你看人家衡水中学!苦学的效果多好,军事化管理多棒!」
很多学生告诉我,自己的学校就在执行苦学模式,校长声称,这就是他们从衡水中学考察回来得到的秘诀。学生一边写作业到晚上 12 点,一边不知道怎么抱怨,因为衡水中学确实大名鼎鼎,一名中学生实在没有能力去否定一种成名已久的模式。
只是一个小问题被很多人忽略了——其实衡水中学并不倡导苦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