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姓慕容,单字起,可他从未叫过我的名字,平时即便是声夫人都不敢称谓,只恭敬地叫郡主,我几乎能确信,驸马若不是醉了,就是完全认错人了。
「我们不种木兰,好不好?」他把头塞到了我的怀里,像个孩子讨要玩具一样,扯着我的袖子来回地摆。
我来不及说一句,他扑闪着湿漉漉的眼睛,楚楚可怜地自言自语,「可是起儿喜欢木兰。起儿喜欢花,不能动起儿的花。」
他沮丧地垂下了头,「起儿喜欢花,喜欢树,喜欢草,独独不喜欢简云。」
「驸马……」
我扶额无奈,他却拉下了我的手,一瞬恢复了正常时候的模样,温柔地揉着我的眉心,几乎命令道:「别皱眉。」
「好。」我下意识地往后避了一下,却没有避开,只好任由他动作,「你喝得多了,早些休息。」
喝得这么多,再回去也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我叹了口气,认命地想把卧房让给他,自己搬去客房,正想起身却被他拉住,「起儿,你想见怀王吗?」
我腿一软,呆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头对上他受伤的眼神,「驸马,你方才说什么?」
我那些想开口继续询问的话,都被他闪着微光的眼堵在心口,没来得及忖通为什么他是这样一副表情,就忘记了自己想开口说的话。
直到他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脸,声音沙哑,「郡主,早点休息。」
我拦住邱简云,看他脸上的绯红已经褪去大半,咽了下口水,「说清楚。」
「郡主,想见怀王吗?」他一字一顿。
我心跳得飞快,「你有办法可以让他回京吗?」
他低垂眼眸,替我掖好了鬓发,语气温柔,「是,你只需告诉我,你想不想见他……」
我自然想见。
过去的七年,无时无刻不想,想见他,哪怕只一眼也好,确信他活着,确信他一切都好。只要想到平生或许再无缘相见,我的心口就一阵一阵地抽疼,再难呼吸。
怀王对我而言,与别人不同,可邱简云又怎么会知道,并且直指我的软肋?
我陷入深思,半天都没有言语。
「我……」苍白的唇颤动着,他笑得温柔,「我知道了。」
「不日我便会把怀王请回来,郡主少安毋躁。」我横在他身前,他也不恼,很耐心地俯下身等我发问。
「邱简云,你想要什么?」我顿了顿,「怀王对我而言,与别人不同。他若能回京,我如何都要好好谢谢你,只要你开口,想要什么我都会去为你寻的。」
我平素不喜欢欠别人,也不擅长和旁人打交道,只觉得若是求取能够两讫,是最简单也最直接的回报方式。
他的脸愈发苍白,眼眸中的情愫意味不明。
「简云想要的,郡主恐怕给不了。」良久,他叹了口长气,步履匆匆地离去了,剩我在原地,一时越发无所适从。
怀王是我的小叔叔,当今圣上最小的弟弟,我四岁那年,先帝驾崩,彼时怀王只有九岁,年仅十七岁的圣上登上帝王之位。
怀王生母早逝,先帝驾崩之后更是无处依傍,好在圣上仁德,一直记着这个弟弟,时常把他带在身边提点。怀王也不负信任,剔透早慧,对朝中诸事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为圣上奔走做事向来不遗余力,兄弟齐心,料理朝政,这段至信不疑的情谊也一时被奉为佳话。
我很晚开口,六岁才会说话,不及我八岁的时候,娘亲便疯了,起头是一个人窝在角落自言自语,而后越发厉害,瞠着双目开始胡乱丢东西,发病发得厉害时,她能将两三个大汉掀翻在地,一时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长久地回荡在整个府邸。
我的侍女一直紧紧地护着我,不让我去看那些骇然的场面,可饶是如此,我还是被吓破了胆,连着几宿发高烧。
午夜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又从别苑传出,我头昏脑涨地摸索着下了床,趁大家不注意偷偷躲在别苑的角落里。
我看到母亲的嘴被绑着厚厚的白布条,赤红的双目狰狞地望着前方,像是被什么鬼魅缠住了似的,披散的长发凌乱地贴在她原本美丽的脸庞上,她被绑在长凳上,烦躁地扭动着身躯,恼怒地想要把绳索挣脱开,身上一块一块的瘢痕,都是自己抓伤自己的痕迹,她嘴里不断发出没有意义的难听哭号。
那些脆弱的桎梏想要钳制住的洪水猛兽,是我的母亲。
是将我抱在怀里,教我咿呀学语,教我认识花草的母亲。
我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听到消息,说那日娘亲见了我之后,便发了疯似的撞向了桌角,血流得很多,一命呜呼。
暗无天日,如落入无尽深渊,刺眼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上演,我蜷缩在床的一个角落,不许屋内有一点光,也不许有人靠近,胡乱捶打撕咬每一个企图触碰我的人。
怀王来的那日,我已经连续三日没有进食,形如枯槁,身上散发出腐臭难闻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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