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树砍,声音带上怒气,「是谁找你过来的?庭中的树一棵也不许砍。」
我心头微动,施施然从树下走了出来,行了一礼,「是我叫来的。并非砍树,只是修掉些,我应允的。」
他眼中闪过惊讶,飞快地敛起面上的薄怒,却还是漏了一丝仓皇出来,红着耳廓回礼,「是我僭越了。」
「驸马本就是府中的主人,何谈僭越?」我笑了笑,心头却生出一股暖意,「我见魏氏一人打理起来很是吃力,便想来帮帮忙,也好多腾出些地方设宴。」
他眼中亮了亮,走近几步,急迫道:「郡主也会出席吗?」
我一怔,点头道:「自然。驸马不愿意吗?」
原来请我出席并非邱简云的心思,是魏氏自己做主的。
云纹锦袍一身风雅,隽秀的面容在光的映衬下愈发柔和,「郡主能来,自然是极好的。」
他勾起一抹笑,走近几步,「郡主可愿去书房饮茶赏花,那头粉桃极盛……」
他好像极少笑,即便笑也是低着眉浅笑,一副恭顺克谨的模样,很少见他笑得如此入心真诚。
我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郡主郡主,漠地玉梅结花苞了!都十年了,终于是要开花了!」
我心头跳了一记,面上也掩不住喜色,「去看看!」
我走得很快,自然也忘记了他的盛情相邀,将他忘在了后头,等快走到培植园,才想到应该叫上他一起过来看看的……
不过他一向度量大,应该是不会和我计较的。
漠地玉梅是稀世品种,书上也少有记载培植的方法,十年前偶得了一颗种子,悉心照料了一年,原以为种子是死了,心灰意冷时却突然发了芽,然后的七八年虽也呕心沥血照料着,却光是生出一些带着棘刺的枝条,从未开过花,此时再去一看,乌褐色的枝结处不知何时,已结下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红苞。
「听说玉梅极难培育开花,但只要一开便是常开不败,如此好的彩头,看来郡主要有大运咯。」
我小心地抚摸着锋利的棘刺,心底却不自觉地生出几分释然的欢喜。
总归是养好了。
若是他在,能让他看上一眼就好了。
三月初五转眼就到了,这些日子我一有时间便去看看那棵玉梅,将官宴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直到魏氏来请,我才猛地想起来。
等我匆忙地换好衣裳,官宴已经开张了。
邱简云脸色有些难看地坐在案几前,我坐到他身边后,连忙低声致歉,他虽道了声无妨,却也只是闷头喝酒,眉头蹙着再未舒展。
也有人来致礼,我与他并肩站到一处,端着酒回了几杯,却被他拦了去,「郡主莫要贪杯。」
我其实也不是想喝,只是不太懂怎么拒绝罢了,杯子被他夺下,我倒也落得轻松,只看他一言不发地回酒。
夜风乍起,暖黄的流萤灯映衬下,粉嫩的桃瓣纷纷扬扬地在半空中旋转下坠,直到落在青石阶上。
不知是哪位大人先提起,「邱府上的花草景致,在京中可真是无处可匹。」
「粉桃倒是随处可见,可你看这棵木兰就不一样了,树冠这般茂盛,花又如琼玉皎白,香气沁人心脾,想必是费了不少心思照顾……」
我听得那般赞扬,心里也美得很,直到有人提了一句,「说起木兰,当年怀王府上的那一株,才是绝了。」
「怀王驻守于北境苦寒之地,想来也有六七载了吧?」一位大人叹了口气,「时间当真是过得太快了,想来那怀王府,如今也成一个荒宅了吧?」
我突地觉得呼吸不过来,手也变得冰冷,正想告退,却被邱简云揽到了身边,他安抚地拍了拍我的肩,便眯缝起了眼。
「张大人提起六七年前的怀王府,邱某又未曾见过,不过要我说,再好的府邸也比不上敝府,」邱简云顿了顿,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因为邱某有一位天下手艺最好的夫人。」
他将我推到了前面,便又将话题重新转了回来,我很感激,只因为若再听到怀王二字,我恐怕就真的要绷不住了。
邱简云开始一直拉着我,直到他的手潮湿发汗,才下意识地松开了我,于是我就跟在他身后,看他不知疲倦地举杯,碰杯,一饮而尽,数不清他到底喝了多少,却突然觉得他的背影有说不出的落寞,到后头我又拿了一只酒杯喝起闷酒,他也不曾察觉。
眼看一众张罗起了行酒令,我就推说身体不舒服回了房间,他来时已是半夜,赤红着脸趔趄地跌在了门口。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也在发愣,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锦绣和云竹已经手忙脚乱地将他带了进来,一身的酒气扑鼻。
对坐无言,我倒了杯茶,他看也没看一眼,只是怔怔地望着我的眼睛,一眼不眨。
「驸马,喝口茶吧。」
「起儿。」如苦荞色泽般的瞳孔,看不出情绪。
我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嘴也打瓢,「怎,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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