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我和庆儿陪茗烟去接他,茗烟却在轿中不肯下来,直到孙卿候在轿门外跪下,说:「茗烟,这些年委屈了你。自此再无人将你我分开。」
茗烟掀开骄帘,眼中的思念变作了泪。二人执手相望,有诉不完的愁肠。我带着庆儿转身离去,若凝香能看到这一幕,不知得有多开心。
回去的路上经过周府,周夫人仍旧守在门口,见到马车便上前张望一番,口中喃喃念着她的长苏。
哪怕让自己癫狂,也不肯放下执念。凝香曾说周夫人错付了人,现如今我才懂得,错与不错只是外人的断定,她至死不渝地爱了一场,怎么会认为自己是错的。
我的马在周夫人面前停住,就听她问我:「赵爷,你可知长苏何时回来?」
「快了!」我回道,在她绽放的笑里抽马而去。
凝香啊凝香,幸亏走的人是你,否则,我怎么忍心留你在这世上,体味这人间的疾苦呢?
刚回到府上,桑若就提着裙裾急急跑来,不悦地撅着张小嘴:「爹,我们的风筝挂在围墙那颗树上了,爹快去帮我取来。」
「我来吧。」庆儿说完撩了一下长衫,随桑若去了。
我站在他们身后,看庆儿攀上墙三两下便取下了风筝,在几个孩子崇拜的眼神中洋洋自得。我问庆儿:「这一身功夫无了用武之地,遗憾吗?」
庆儿一边拍打衣服上占的灰土,一边回我:「还有用的,可以逗孩子们玩乐。」他说完一把将桑若抱了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个圈:「是不是啊,桑若。」
桑若开心的咯咯笑着,拍着小手回道:「是了,庆叔顶厉害呢。」
庆儿在桑若的笑声里转头看我,眼神灼灼:「爷,跟着你做正经生意,咱不亏。」
我笑着转身回了里屋,留他们在围墙处疯闹,身后传来庆儿逗孩子们的笑声。
如今,生意也都做得问心无悔了,凝香善良,不知她在另一个世界看到了会不会欣慰。
3.
又过了几年光景,树仁已经成亲,娶了他中意的小姐。树礼和桑若也都定了亲事。唯独白淇,我答应凝香好生照顾她,却并不能解她心中的苦。有些事情,我终究还是做不到。
又值桃花盛开的季节。
我想起有一年,凝香制了桃花酿埋在农舍的树下,便骑马去了城郊。
这里,自凝香走了我就再没来过,只托了一对老夫妇来照料。
我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看老翁在树底下挖酒,远处日薄西山,晚霞映红了半边天,突然就想起年少时凝香对我说过的话,她倚在窗户前的椅子上,一脸明媚:「赵宴,等逃出去了我们就找个小小的村落,置几亩薄地,你耕田,我织布。」
我笑着看她。「好。」我说。
凝香,你的话我记在了心里。这处房屋就是我不久后置办的,屋后的那片桃林也是我找人植的。我曾幻想着能携着你的手,在这院子里看四季的变化,看沧海桑田,然后一起白头。
那天我没有回城,夜里就睡在凝香曾睡过的那张床上,回想多年前的一日,我赖着不肯走,就在这床上将凝香紧紧拥在怀里。那日,我睡得极安稳。
那日,我还以为我们来日方长。
第二日中午,老翁开了那壶桃花酿,酒香四溢。
老翁说:「这酒得有十年了吧?」
「是啊。」我回道。
凝香,没想到这一等就是近二十年。可我,真的不想再等了。
回城之后我又病了,那只镂空的兰花簪子,是我跟着师傅学了半月,亲手为凝香打制的。初时,凝香爱若珍宝。末了,她却连戴都不肯戴它。
庆儿进来看我,带着满脸愁容,他刚要开口我便制止了:「你知道我这病的由来,便不要劝了。能撑下这些年,已经不易了。」
庆儿红了眼眶,我却释然地笑了。
回忆这一生,我本该自始至终都做个恶人的,我在沉香阁里学会了薄情与狠戾,也在那里遇到了凝香,她让我在本性与温情之间徘徊,我却还是选错了路。
凝香临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赵宴,愿我们生生世世,不复相见。」
我捂着胸口,咳得喘不上气,守在床边的白淇和孩子们都已泣不成声,我拉着白淇的手,努力平复着气息:「好好活下去,来世,也不要再遇到我了。」
恍惚间,我真的看到那年的凝香,她穿着红色的绣花袄,扎着双丫鬟,朝我笑了笑,转身跑了出去。
那年,凝香只有十岁。
我追上去,拉起凝香的手:「走吧,我带你逃出这里」。
□有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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