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清明。」
季璴愣了下,正准备打个哈哈倒下继续睡,阮阮又道:「你要想来就一起吧。」
四
每一个清明都伴着绵绵的雨。
季璴替阮阮撑着伞,看她拔干净坟上新长的野草,拭净青松石的墓碑,再将盒子里的饭食拿出来摆好,做完这一切后,她才直起身来,注视着小楷刻成的名字。
「姑姑,阮阮来啦。」
她表情柔软,是和茶馆里飞扬跋扈截然不同的模样。
阮阮说完这句话之后便没了动作,静静地站在原地。季璴难得没有出声聒噪,天地之间只有细雨过处的沙沙声,如春蚕食叶。
「昨天来的人。」阮阮突然开口,「是姑姑的丈夫。」
「姑姑是蜀地人,那个人对她不好。赌,打她。姑姑受不了,一个人来了苏州,还捡了我,带我长大。」
季璴有些莞尔。怪不得江南的水没能把她养得柔软秀气。
「那个人一路追来,要把姑姑带回去,姑姑不肯,在官道上开了这家茶棚。」
「我十一岁那年……」阮阮深吸了一口气,「姑姑没了。」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个人想来抢铺子,我当然不肯。」她回头,朝他笑了笑,「我拿刀在脖子上比划才赶走了他们,可他们不肯放弃,这么多年了还惦记着。」
她飚了一句川话:「老子又不得瓜的,死也不得干。」(我又不是傻的,死也不会同意的。)
季璴站在她身后,忽然就很想揉揉她乌黑的发顶,抱一抱她紧绷的肩背。
再告诉她,没事了。
一直回到茶馆,阮阮的情绪仍旧低落,季璴跟在她身后抓耳挠腮,终于憋出个招来。
「阮阮,」他凑上前,「我给你舞个剑吧?」
然后也不等阮阮回答,自顾自就抽出长剑舞了起来。
其实他哪会什么漂亮的剑法,所有的招式都裹着沙场的狠戾,剑影漫天,剑意肃杀,看得人脊背发凉,哪有半点助兴的样子。
阮阮终于噗嗤乐了出来:「笨死了——哪有人像你这样哄女孩子的?」
他一套剑法舞完,胸膛起伏不定,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
阮阮不笑了。那一瞬,他仿佛看见她坚硬的外壳一寸寸皲裂,露出柔软脆弱的内里,但不过一瞬,那裂缝又消失无影了。
「你看我干什么?」她避开他的眼睛 。
他伸出未握剑的左手,把她按进了怀里。
他剧烈的、起伏有声的心跳在她耳边回响,她安静地靠在他胸膛的位置,回抱住了他。
许久之后,哽出一声长长的呜咽。
蓦然炸响一声春雷,雨淅沥而落。
茶馆难得的安静。季璴被她撵去拾掇后院的柴,阮阮正拿软布慢慢拭着每一个茶碗。
「姑娘?」面前突然一片阴影,阮阮抬头,是两个衣着考究的中年人。
「不好意思哦,」她说,「今天茶馆不开业。」
其中一个男人摇头:「姑娘误会了,我们不是来喝茶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画来,「姑娘可见过这个人吗?」
阮阮眯着眼睛把那张熟悉至极的脸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好熟悉啊……」男人眼睛一亮,阮阮又道:「这是落梨园扮柳梦梅的沈公子吗?你们是他的戏迷?」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遗憾,笑道:「不是姑娘说的沈公子,烦请姑娘替我们留意一二,这是我们家少爷。」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放在桌子上,转身走了。
阮阮捏着那块银子若有所思很久,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给季璴宣布了一个好消息。
——他不用睡桌子了。
阮阮大手一挥,把她房间隔壁的杂物间划给了他:「自己收拾,没收拾干净不准出来鬼混聊八卦。」
「阮阮,」他奇道,「你一直那么相信我,你就没想过我告诉你的可能都是假的?」
「假就假呗。」阮阮从他筷子下抢回最后一块咸菜,「只要你不是通缉犯,我才懒得管你到底是谁。」
他笑:「那我要真的是通缉犯,你要怎样?」
「还能怎么样。」她翻个白眼,「都收留你了,包庇罪是跑不脱的,收拾东西跑路呗。」
也是。季璴心里暗搓搓地想,就一起浪迹天涯也行。
不过浪迹天涯之前,该收拾的房间还是要收拾的。
季璴认命地拿着扫把挥刀似的开始打扫。
哟!这什么!他在一片杂物里发现了新大陆,窸窸窣窣地翻出一张七弦琴来。
「阮阮!」他扯着嗓子吼,「我!要!听!你!弹琴!!!」
正在柜台后撑着脸打瞌睡的阮阮吓得一个激灵,起床气顿时爆炸,中气十足地吼回去:「叫个锤子!瓜皮!」
最后还是弹了。
季璴拿软布就着桐油灯暖黄的光线把琴擦得干干净净。
「我对我的剑都没那么细致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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