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都不愿回想起。
那是个昏暗、苦闷、血腥的日子。
愁云惨淡低低地垂压着朦胧难辨的天际线,袅袅缭绕在穿插霄汉的高峰间。十方天地内荒古万兽发出叠荡不息的凄厉哀嚎,宛如利剑闪着惊芒刺破空间,似乎是要分解空气;又像是滔滔江河泛起澎湃磅礴的遮天巨浪,滚滚侵袭、回荡,冲刷着大地上的尘埃,长久后消失殆尽藏匿于重岩叠嶂之中的片片山林间。
干涩的土壤的味道是如此刺鼻,以至于使我难以舒畅快活地呼吸。
无数把残缺不堪的剑密密麻麻地深深嵌入赤红色的大地,在轻浮的浓密灰尘掩映下隐隐发出意味不明的低啸。剑刃上流淌着未干的殷殷鲜血,远看,俯瞰,都宛如银色的灌木林里飘荡着斑斑红迹。
我看向那片足有成千上万把断剑林立的地方,是一座山丘的腰间,山丘之巅,随风飘扬着系在某种东西上的暗红的旌旗。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感受到这种错综复杂的情感。
那是陡然间挚友的背叛的绝望,被满盆鲜血倾泻浇灌的恶心,无尽海底徒劳挣扎的恐惧,黑暗深处无法自拔的空虚交织而成的难以言喻的心情。
以往,无论是怎样的场面,无论血腥恐怖,瑰丽恢宏,悲惨无助或是无限绝望的场面,总会让人有物极必反的舒心与惬意,难以言说的欢愉,总是有丰富的情感,一种要冲破胸膛的盎然诗意,一种狂放不羁的吟诵欲望。
但在此刻,我茫然而无措。
就像僵直身躯、僵滞目光的死人。
血液遽然流动,滚烫地仿佛要蒸腾空气,双手充满了旺盛的活力,不住地痉挛颤抖,总想——毁灭些什么——宣泄我此刻莫名的骇愠。
手臂有一种诡异的酸楚,它渴望用力地挥动,渴望在极致的巨力后折断。
心房一片空荡,我试图捶打胸口使自己呕吐出什么东西,来抹淡这不舒心的感觉。
但,除了嗓子的沙哑,天旋地转的视线,我什么也没有得到。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巨大无比的钟摆在围绕这个世界上最玄妙无比的没有终点的弧线一圈圈旋转,昼夜不停,生死不停。
我的耳畔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脑袋里有液体在晃动,那是多么的骇人耸听。
我先是猛然跪下,然后缓缓倒地。
过了很久很久,我不知道具体有多久——因为今日几乎没有阳光无法分辨天色。
我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膝盖十分绵软无力,脚掌就像踩在了棉絮上,一个踉跄倒地。
我毫无疲惫地重复了多次这个动作,才能够勉强走动,遵循目光投去的方向——那座山丘,艰难地走过去。
风很喧嚣,像是万箭齐发贯穿我的身体。万兽颓唐的靡靡嚎叫,像是冰冷的激流洗刷着我体内的每一个部分。
我就像是飘飘然的踏着云的仙人,深深地感到身体是如此轻盈。
慢慢地。
我爬上了那座山丘,它并不很陡峭,甚至可以说是平缓。
满是黄沙,我的脚总是陷入地面,费尽力气才拔了出来。
当我走到山顶,看到了那寥寥稀稀几把勉强称得上完整的剑,和山腰上的剑一样,响着低沉的泠泠清啸,如同身处万载玄冰间,窒息一样的刺骨寒冷。
不同的是,剑的前方,有无数座立碑,有的沾染着血迹。它们没有刻任何字,却使我感到堕入悲怆深渊的哀戚。
死去的尸体,停止跳动的心脏,惨白的肢体,毫无血色的空洞眼睛,干瘪的脸,纠结在一起的殷虹发丝。
——就像是有那样一个人走近,亲吻着我。
我的脸颊上不自主地淌下热泪,一瞬间面红耳赤,涟涟双目变得失去了色彩。
渺渺茫茫的昏黄化成了黑白分明的图画。
——不是比喻——我真的失去了色彩。
当我惊醒过来时,世界变成了黑白两色。
圆奁天象,方局法地。
禅意乾坤,黑白演绎。
就像是天际上有手在把玩着围棋。
我被棋局包围起来,永世不得超生。
——我并没有挣扎,或者惶恐。
我有一种错觉——我老了。
没错,只有老人才会对任何事情都处之泰然,应变不惊。
我想,不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
而是——那光——或者阳光或者其它光——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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