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念笙说着,转动着茶杯,面上的神情却并不轻松。
他将真相说出来,在沈岁厄看来,必定是在利用她的,沈岁厄不是个蠢人,自然是明白的,这话一说出口,他们之间本便稀薄的情谊便会荡然无存,然而这话不说出口,让沈岁厄想,也不过是晚些想到的功夫罢了。
“国师倒是个坦诚的人。”
沈岁厄气极反笑。
“对人坦诚,自个儿便会少好些谎言。”
剥了一颗薄荷糖,裴念笙也是无奈的笑了笑,他实则是不愿将这样的话说出口的,只到底还是说了。
“国师说的在理,若是事败,我沈岁厄自然是不会牵扯到国师的,一切责任岁厄都会自个儿揽下,只岁厄还有一个问题,希望国师能够替岁厄解答一番。”
季东楼从未与沈岁厄说过关于她母亲的事情,只说是还活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然而沈岁厄心中明白,凭着鸽房寻了多年都没有蛛丝马迹的人,又怎么会真的活在这世上。
季东楼已是尽力在替她寻了,然而坊间皆是寻遍,依旧毫无进展。
直到寻到钦天监中,季东楼与季思成,乃至燕无行都改了口。
“我的母亲,是否是在钦天监中?”
这次季东楼来看望沈岁厄,沈岁厄便想着季东楼能够说起这件事,然而等来的还是缄默。
无声的缄默这背后的寓意定然是不太好的,沈岁厄如此想着,既然季东楼不说,那么她便自个儿逼问裴念笙罢。
“不是……小小的钦天监,便是算上我在内,也凑不齐十个人,岁厄觉着我凭什么能够控制住顾臻前辈?”
“我……我不知道。”
都说自个儿的母亲顾臻武艺高强,朝中大员个个闻风丧胆,然而她到底也只是文明未曾见面罢了。
“那便对了……便是钦天监的人数再多个十倍,也未必能够拦得住顾臻前辈的。”
裴念笙是见识过顾臻的风采的,在他还并不算是正常的时候,老国师总是会将他带到一些夫妻、子女相处温馨的家中,让他努力的去接触那些人,虽然后果往往是横死当场,然而不可狡辩的是,每回将那些气氛温馨的“家”摧毁之时,心里边都会得到一种满足感,都会让他拥有短暂的,可以与人正常交流的能力。
这种情况说不上来是什么病态,总之吓坏了不少伺候他的人,只那些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因而裴念笙本身是没什么感觉的。
直到顾臻的出现。
便是沈岁厄从未听过她母亲说过一句话,但不可否认的是,顾臻确实是个好母亲,分明就要身死,还是一点点的指引着他走出那片只有尸体与沼泽的道路。
分明……
裴念笙眼中的光明灭不定,将那只并不大的茶杯以虎口合拢,茶杯之上的淡淡的温热将他有些凉了的手捂热。
“我们拦不住的。”
“那她为什么会在钦天监?”
关于“父母”,沈岁厄提不起什么情绪——
便是心心念念了多年,于沈岁厄而言,也依旧是不曾谋面的陌生人,只那一丝血脉相连,又让她生生的割舍不下,让她一听到消息便会忍不住竖起耳朵。
然而每回得到的消息都让她失落。
“为什么……自然是她将我捡回钦天监的。”
裴念笙努力给沈岁厄构造一个温馨的故事,然而他实则也并没有说错。
“陛下,这是裴相的小儿子,他……”
“他怎么了?”
年轻的钦宇帝依旧惊魂未定,他缓缓坐在龙椅之上,将目光落在丹樨之上匍匐得像一条狗的裴念笙,略有嫌弃的道:“丢到猎场去,让那些猎狗豺狼收拾他,若是得活,朕便饶他不死。”
“为了求生,连自个儿的生母也能杀,当真是一柄不错的利刃。”
“只朕也怕会伤到自个儿的手啊。”
钦宇帝看了一眼为他续茶的穆乎,面上多了一丝忧虑,开口问道:“她呢?还未找着吗?”
“还未。”
“这妮子的胆子看样子是肥了,这皇宫再也关不住她了。”
钦宇帝呢喃着,将杯中茶饮尽,那厢已有侍卫领了钦宇帝的命令,提着仍是干呕的裴念笙骂骂咧咧的将他送去猎场。
由于年代太远,裴念笙已是不记得那是什么时节了,豺狼、虎豹环伺,尚无爪牙的裴念笙在那些丛林猎手眼中,便是一道鲜嫩可口但或许肉有些少的食物罢了。
那会儿的裴念笙当真是绝望,顾臻就那样从天而降,成了裴念笙往后许多年里梦魇的救星。
只要看到顾臻,裴念笙便会松一口气。
世人都道顾臻杀人不眨眼,只裴念笙在心中默默的为这女子祈祷——
正因着顾臻救下他,将他送给老国师,老国师才答应了收下裴念笙的。
是以在得知沈岁厄是顾臻的生女儿之时,裴念笙都觉着这是上天赐给他的,赎罪的机会,然而,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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