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独柳茶肆的雅间内,谢云与封常清两人正相对端坐。茶肆在盛唐称为“茗铺”,这个行业从开元年间才开始兴起,却已发展的如火如荼。
两人中间放着一张矮脚香案,案上架着一只朱泥小炉。谢云置好汤鼎,手中蒲扇不停在炉边轻摇。
谢云甫见封常清,发觉他确如史书所描写的一样“丑”。这位未来的安西、北庭节度使,此时已经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他天生腿有缺陷,故而仕途极为坎坷。至少在遇到高仙芝之前,他一直是默默无闻。
两人相谈许久后,谢云才知道他跟高仙芝之间的关系,也并非是世人以为的那样一见如故。相反,当初封常清毛遂自荐要当高仙芝的侍从时,却被对方嫌弃相貌丑陋,屡次不愿接受。而封常清亦是死皮赖脸的待在高仙芝身旁,然后通过慢慢展现自己的才能,最终才为高仙芝所赏识。
如今高仙芝身为安西副都护、四镇都知兵马使,而封常清则充任他的甲仗判官。两人之间的关系,的确有如伯牙子期般的知己。
茶汤煮好后,谢云端起一盏茶汤,微微笑道:“这是洪州豫章郡所产的西山白露,此茶温香如兰、口感纯正,确实值得一尝。”
“多谢谢子好意。”封常清摸了摸鼻子,讪讪笑道:“只不过老夫是北人,一向饮不惯这些苦涩的茶汤。我还是喝我的酒罢了。”
“那真是可惜了。”谢云也不勉强,将茶盏放回自己唇前,轻轻吹了一口气。
他知道此时饮茶之风虽已大行朝野,但像封常清这样清贫出身的北人却是喝不惯的。
盛唐时期,南方已经是全民饮茶。而长江以北,茶艺却仅仅在上流社会间流行。饮茶文化与茶道由混沌向文明嬗变,需要等到陆羽《茶经》的横空出世后。此时陆羽还是个十多岁的小孩子,《茶经》的编撰与流传自然也就无足说起。
谢云举盏呷饮一口茶汤,有意无意的问道:“封判官此次入京,不知所谓何事?”
“不过是受高使派遣,入京谒见李相国罢了。”封常清不假思索答道。
“李相国?”谢云皱眉道:“哪位李相国?是左相李适之,还是右相李林甫?”
“自然是右相李晋公。”封常清放下酒杯,笑道:“李晋公宰执中书,又遥领安西大都护。我若入京,自然是谒见晋国公。”
谢云怔道:“据小子所知,安西四镇节度使是夫蒙灵詧。高使虽掌四镇兵马,却也不能越过夫蒙中丞而直接联系李相国吧?”
封常清愣了愣,旋即摇头道:“这件事涉及到安西内情,恕我不能告诉谢子。”
谢云又是轻轻啜口茶,眼睛一眯道:“其实封判官不说,我也是能猜得出高使派遣封判官入京的原因。”
“哦?”封常清神情一动,促黠笑道:“那真是愿闻其详了……”
谢云望了他一眼,脸上似笑非笑:“若小子猜的没错,高使派遣封判官入朝的原因,恐怕是为了攻打小勃律一事吧?”
封常清大惊失色,长身而起往四周逡巡一圈,旋即又是紧张地坐了下来道:“谢子怎么猜得到?”
放音方落,封常清脸上即现懊悔之色。他这么一说,无疑是变相肯定谢云的猜测。
谢云笑了笑。这个时间段里,跟高仙芝有关的历史大事无非就是“攻伐小勃律”而已。
只是他当然不可能如此回答封常清,摇了摇头,正色道:“这件事实际不难猜到。自开元末年小勃律臣服吐蕃后,我安西四镇的安全便像利刃悬挂头上一般,严重受到吐蕃的威胁。吐蕃不仅控制了西北二十余国,还虎目窥视安西四镇以及丝路。若放任小勃律的逆行,我大唐在西域、河中的利益便会受到严重挑战。”
谢云放下茶盏,继续说道:“年初皇甫惟明刚在陇右打败吐蕃,使得吐蕃军队无暇西顾。高使君若看不到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那么他也没资格被朝廷当成夫蒙大帅的继任者了。”
封常清惊诧不已,愕然许久后,才终于叹息道:“谢子诚非一般人,倒是大出我所意料。”
“只是高使为什么不通过夫蒙大帅来向朝廷禀报呢?”谢云略微思考后,忽然皱眉道:“难道夫蒙中丞与高使君两人之间已经不能相容了么……”
“谢子倒是多智。”封常清沉默良久,才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点头默认道:“高使的功业虽是由夫帅一力提拔,但近年来他在安西四镇的威望已经隐隐要压过夫帅了。而夫帅的亲信也因嫉恨高使的威名,屡屡在夫帅面前谣言中伤。夫帅如今忌惮高使的威名,如何还会放任他到小勃律建功立业。就如你所说的,两人之间,其实已是水火不容了……”
“水火不容?”谢云脸上闪过一丝嘲弄之色,忽然压低声音道:“原来如此!所以高使这道奏折,其实属于越级上奏,根本没有经过夫蒙中丞的同意。不知小子说的对不对?”
“谢子说的不错。”封常清一脸惊叹的表情,终于拊掌大笑道:“我对谢子颇有相见恨晚之感。不知你有无去我安西军效力的想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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