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七的断牌钉在派案簿旁。
八月初六,天刚泛白,正差值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秦七留在喜市的右手裹着黑布,放在门外停尸板上。手腕断处没有多少血,五根指头仍保持抓锁链的姿势。南班捕头认过人,把秦七昨晚领牌的回签交给陈更。认人时一句话没说,眼睛也没往断腕上多落。
回签页号,与红木盒底撕下来的页号相同。
陈更把两张纸并在灯下。红纸残角盖住回签左下角,缺口严丝合缝。墨痕也接成一个完整起笔,往右应当还有两笔,却被人从中撕走。
这一页出过值房。南班捕头道。
什么时候?
派案簿不外借。抄签的人在这里抄,领差的人在这里按。
昨夜谁碰过?
书吏、两名南班捕快、我、沈押司,还有你。
陈更看向门外。
沈押司靠在廊柱边擦刀。昨夜割秦七影子的香灰附在刃口,黑布擦一次,灰便淡一层。他留在廊下,不进屋,更不替谁辩。
老档头从档房带来三只薄匣,放上桌。
你要的旧收网回签。能找到的都在这儿。
匣中共十一桩,五年内阴差司与府衙联手围剿的暗市、阴铺、私坛。七桩抓净,四桩扑空。扑空的四桩里,红媒婆在青槐县占了两桩,另两桩都在府城。
陈更按日期排开。
第一桩,西城纸人巷。酉正批签,亥初收网,纸人巷酉末起火。早半个时辰。
第二桩,河仓换命铺。申初批签,戌正封仓,货船申末离岸。也早半个时辰。
第三桩和第四桩,一个早三刻,一个早一刻。时间长短不同,动作都发生在派案簿落签以后、封门以前。
陈更又抽两桩抓净的案作比。两案布防绕过派案总簿,由领队当面口授,暗市直到封门才察觉。漏风始终跟着写进簿里的图走。这一条也被单独抄进查漏记录,压上当日时戳。
南班捕头道:漏的是收网时辰。
还有位置。
陈更把四份旧布防图抽出来。纸人巷那回,差役封东、西两口,货从南井走。布防图上南井正是唯一没压人的地方。河仓那回,三条水路封两条,货船走第三条。另两桩也一样,漏口找得一次比一次准。
对方看到的是完整布防。
老档头翻过一张回签。
每回抄图的书吏不同。领差的差头也换过。
批签的人呢?
有三枚不同官印。
南班捕头皱眉:三位上官都漏?
陈更没有答。他拿起秦七那份回签,沿页边摸了一遍。纸上有四道压痕,说明它抄完以后还压在别的纸下。最深的一道从左上到右下,像有人把整本派案簿摊平,隔页拓过。
他把一张薄宣纸覆上,用炭块侧面轻轻扫。
压痕显出来。
那是一幅昨夜喜市入口图。乱葬岗、七钉棺板、木梯位置都在。图右侧还画了四个小圈,代表沈押司、陈更、持锁阴差、秦七。秦七的圈旁写着一个字。
昨夜出发前,陈更从没见过这张图。
沈押司却备好了灰褐衣、死人扣、回门棺钉。这些布置早已写入派案簿,只是没有让随行人看。
秦七在图上提前被标成了可用的那一个。
南班捕头一拳砸在桌沿。
谁画的?
炭拓只能显出压痕,显不出笔迹。图下有一枚椭圆批签,中央的字被磨平。陈更盯得久了,眼睛开始发涩。那团看不清的墨与沈押司标签末尾的黑块一样,能感觉到字在,却读不出来。
他移开目光。
把昨夜派案簿拿来。
南班捕头亲自去柜中取。木柜锁没坏,封条也完整。值房书吏当着众人拆封,把厚簿放到桌上。
秦七那一页还在。
页号相同,纸角完好,墨迹也没有撕损。陈更拿红纸残角去拼,怎么都拼不上。
喜市拿到的是另一张纸。
有人按派案簿的纸、墨、页号,另抄了一份给它。抄完再把假页压回簿中,或者用一张看着相同的纸替换。整套手续能绕开封条和锁。
陈更翻到前四桩扑空的派案。每一页纸面都很平,纸背却有极淡的倒字。他拿灯从侧面照,倒字连成四个时辰。
酉末。
申末。
丑初。
亥正。
恰好是四次暗市提前撤走的时间。
对方撤完以后,又把结果倒印回来。这本簿一边记案,一边给喜市报时。
老档头伸手要碰,被陈更拦住。
别擦。
这墨多久?
有新有旧。最新的是昨夜。
昨夜只为探路,未布收网,喜市才会留在原处。它按名单收走了秦七。派案簿中那幅压痕图已经告诉它,谁会进门,谁能成为婚帖上的活人。
陈更把四桩旧案与秦七断牌排成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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