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肢体沉重得如同灌铅,肌肉深处翻涌着酸楚与刺痒交织的诡异触感,但指尖确实捕捉到了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
知觉回归,神经末梢重新建立连接,哪怕只是最微小的屈伸动作,也已实现。
赵彻颤抖着手,指尖触碰到左臂骨骼。
那里曾碎裂成渣,此刻却奇迹般地严丝合缝地重组归位。
这种近乎违背常理的愈合速度,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仿佛体内有某种未知的力量,将散落的骨片强行拼凑完整。
榻前,嬴政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只缓缓抬起的手臂上。
这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千古一帝,眼底再也无法掩饰那一抹近乎失态的狂喜。
“能动了?”
声音微颤,带着难以置信的轻问。
这是嬴政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展露情绪波动。
此前,儿子为护己周全而自断双臂的惨状,始终如一根毒刺扎在他心头。
这也是此次三川郡大清洗背后,那份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之源。
世人皆道始皇帝嗜杀成性,史书多载其焚书坑儒、严刑峻法。
然而鲜有人知,统一六国后,嬴政从未诛杀过一位开国功臣,更未行过“夷灭宗室”
这等绝户之事。
即便后来六国残余势力复起,多为傀儡,他也未曾赶尽杀绝。
就连曾经大败秦军二十万精锐、威震天下的楚国名将项燕之后,也未遭清算;孟姜女哭长城之说更是后世附会,那哭泣之地并非秦土,所修长城亦多为整合旧有防线。
在这漫长而冰冷的权力巅峰,嬴政一直保持着一种克制而疏离的统治美学。
直到今日,看着爱子奇迹般的复原,他才真正触碰到了作为父亲的那份柔软。
秦皇并非不可理喻的暴君,史册斑驳间,早已有迹可循。
昔日黑冰台之主顿若,未入仕前曾对嬴政生母极尽羞辱之能事,而李斯那篇字字泣血的《谏逐客书》,更见 纳谏之胸襟。
种种往事拼凑起来,足以证明这位千古一帝并非嗜杀成性之辈。
此番雷霆之怒,其根源不过在于至亲血脉——他的亲孙儿,那只手臂被生生废了。
至于那些蛰伏在暗处的六国余孽,嬴政根本不屑一顾。
他早已将这天下搅得天翻地覆一次,若那些老鼠敢再掀起风浪,他不介意让这片大地再次沦为焦土。
他原本所求,不过是给继任者留一方清净土,而非一个矛盾如引信般即将引爆的 桶。
若能相安无事,他何乐而不为?可如今,孙子成了残废,这代价总得有人来付。
于是,无差别的清洗在三川郡悄然展开,血色弥漫。
兔子逼急了尚且咬人,何况是拥有武装力量的世家大族?然而,在顿若与蒙毅这对铁腕组合的 下,任何反抗都未能激起半点浪花。
三川郡的贵族们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只因一场与他们并无瓜葛的刺杀行动,便断送了满门兴衰。
他们本只需做几只缩头乌龟,苟全性命于乱世,始皇帝自不会无故屠戮。
他真正在意的,唯有用意能否畅通无阻。
此刻,赵彻臂伤好转的消息传来,三川郡已化作人间炼狱,因果报应已然闭环,嬴政眼中的杀意也随之消散了几分。
“宣御医。”
嬴政心情颇佳,挥袖示意。
赵彻刚想挣扎起身,却被父皇死死按住肩头,动弹不得。
他心中无奈苦笑,这几日老父亲恨不得连喂饭都亲自上手,严防他下床半步。
其实,除却左臂不便,他身子骨硬朗得很,毫无病态。
但既然圣命难违,他也只能百无聊赖地躺在软榻上,顺带将身边侍女的生辰八字摸了个底朝天,以此打发时光。
片刻后,太医匆匆而至。
跪拜行礼后,在皇帝点头示意下,太医战战兢兢地为赵彻诊脉查看伤情。
那太医的面部表情堪称一出荒诞默剧。
起初眉头紧锁,凝重中透着惶恐;待手指在赵彻断臂处反复摸索许久后,那双眼睛里逐渐浮现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当手最终离开臂膀时,太医瞳孔微颤,仿佛看到了神迹。
“陛下!大吉!此乃古所未有,前所未见之奇景啊!”
太医伏地高呼,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小骠骑的断骨……竟自行接续,且复原如初,分毫不差!”
御医收起诊脉的手指,长舒一口气,语气中难掩震撼:“陛下,令郎臂骨已续。
虽需静养时日方能彻底痊愈,但大限已过,恢复如初只是早晚之事。”
嬴政闻言,眉宇间积压的阴霾瞬间消散,难以掩饰嘴角的笑意:“准了,去领赏吧。”
御医躬身退下,口中喃喃自语,眼中尽是不可思议之色。
他行医半生,从未见过如此违背常理的生灵自愈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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