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西配殿的窗外那棵老榆树比入春时又高了一些。
慕容菱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四份新拟好的公文,分别是关于重新核定田亩的实施方案、清查隐户的步骤安排、裁撤冗员的名册初稿,以及统一税制的条例草案。
她已经连续在值房里熬了三个夜晚,桌角的灯盏添过两次油,窗纸上的天光从墨黑变为暗蓝,再转为淡灰,她已经不太记得最后一次合眼是什么时候了。
她不觉得累。
田亩清册上的数字在反复核对后正逐渐呈现出一种稳定的排列,隐户名单上的名字被一一
对应到各自所属的赋税地块上,冗员的名册越删越薄,税制的条目随着逐条审核的推进逐一落在对应位置上。
每当她将新版清册与旧档逐行核对、确认差距缩小到容许范围之内时,她都能感受到一种精确的平衡感——
那些数字不再需要额外的解释来弥合它们之间的缝隙,而是直接对应着一个个精确的坐标。
第一批核定田亩的公文下发到各州府时,反馈在半月内就陆续回来了。
与此一同到来的,是一批批弹劾她的奏章。
那些奏章被分别以不同的措辞和不同的落款送到文德殿,内容大致相同:
户部慕容菱以年轻资浅之身擅改旧制,扰乱地方秩序,请摄政王严加查办,以正朝纲。
它们的封面在三天内堆满了慕容复案角的公文匣,一封接一封地被送入殿内,整齐叠放在指定的位置。
慕容复没有批阅那些奏章。
他只是将它们从公文中单独取出,归拢到一处,然后批了八个字,交给通政司传示各部:
“户部事宜由慕容郎中全权处置,任何人不得干涉。”
那些字落在纸面上时笔画清晰稳定,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留出可供继续争论的空间。
几日后,那些弹劾奏章便不再出现了,像是被同一道指令压入了固定的位置。
慕容菱得知那句批示的时候,她正在户部西配殿逐项审核税制草案的修订版。
她没有停下手中的笔,只是在下一条目旁标注了一个校对记号,然后继续写。
她的笔尖在纸面上保持了平稳的移动速度,没有因那道消息而产生额外的停顿或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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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之后,户部的账面数据发生了一次显着的跃升。
田亩核查完成后,大量此前被隐匿或未登记的土地重新纳入赋税征收范围,与之对应的税赋总额也同步上升了一个层级;
隐户清查后,那些原本游离于户籍统计之外的人口开始以正式身份重新进入编制,使得户部的基数核定得以更为精确;
裁撤冗员的举措让各机构的运行成本得到一次大规模的压缩,在行政支出上的冗余被大幅削减。
三项措施的叠加效应在第二季度的账目上呈现出一种逐渐收束的走向,最终在半年度的汇总中形成了一组明确的变化:
国库收入较去年同期翻了约两倍。
那笔增加的财赋在户部的账目中以明确的数量被分配到对应的用途中,其中一部分被用于充实北境军镇的军备库存,另一部分被拨付至各地水利修缮工程的筹备阶段,还有一部分被用于在主要州府开设义仓。
这些举措落地后,沿途百姓大多表示配合。
各州府的反馈在半年内陆续汇总到户部,内容以短简和单页记录为主,附有具体的工程进展和物资去向,由各级属官以标准格式整理归档,逐级上报至中枢。
慕容菱在那半年里逐渐建立了一种新的工作节奏。
她开始将更多的事务授权给下属处理,培养了几名能力突出的年轻主事独立承担部分职责,使户部的日常运转不因她的行踪变动而产生明显的延误。
她已经能够在不加班的情况下完成当日的任务,然后在天黑前锁好值房的门,沿着御街走回城东那间小院。
院墙外侧那棵柿子树已经结了青果,在夏末的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绿色。
她有时会在树下站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它的生长进度与她自己的状态是否保持着一致,然后推开院门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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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一天,暮色比平时来得更早一些。
天边压着一层薄云,将日光滤成一种偏暗的灰白色。
慕容菱像往常一样从户部下值,沿着那条她走了很多次的路线向城东方向走去。
她在经过一条窄巷时察觉到了异样。
巷口比平时安静了许多,两侧的店铺已经上了门板,檐下的灯笼还没有点亮,整个巷道的宽度被暮色收窄成一段更紧凑的空间。
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停下来张望,只是将原本下垂的右手微调到了能够迅速贴近腰侧暗袋的角度。
她在巷中段时,侧前方那道矮墙上出现了一道极快的黑影,一柄窄刀带着风声从高处劈落。
她没有闪避,只是向左前方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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