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天际线蒙着一层灰雾,高楼隐隐绰绰,压抑沉闷。他指尖探入衣袋,触到那枚温热的金针,心头瞬间安定几分。
他在心底默念:师尊,从前我只懂单独开方治病。如今遇上重症顽疾,我要学的,是中西医相融互补,双线并行护佑病患。
心底静默片刻,张仲景清和的声音缓缓响起:
“医无门户,效即为法。西医破邪,中医留人。两条腿走路,方能行稳致远。”
此后三日,刘易每日准时往返医院,辨证调方、记录舌脉、观察气色。
服药三剂后,效果渐显。
老农胃口稍有回转,能安稳喝完一碗稀粥,夜间腹胀大幅缓解,恶心反胃的症状明显减轻。右关脾胃脉象稍稍有力,唯独肝脉弦涩依旧,根深蒂固的瘀积,绝非数日汤药可解。
刘易心知,这只是短暂的固本成效,真正的难关,是即将到来的介入手术。
他一丝不苟记录每日病案、脉象、症状变化,一字一句,皆是与病魔对垒的痕迹。
介入手术当日。
刘易没有进入手术室,全程在门外陪同等候。
狭长的走廊寂静无声,头顶灯管持续嗡鸣,护士推车的轮响匆匆掠过,更衬得周遭压抑肃穆。周大哥僵直坐在长椅上,双拳紧握,浑身紧绷,每一秒等待都无比煎熬。刘易静坐他身侧,无言相伴,无声稳住他慌乱的心神。
一个多小时后,手术室大门缓缓推开。
老农被平稳推出,神志清醒,只是面色灰败如纸,气息虚浮,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衰败孱弱。
“爹。”周大哥快步迎上,声音发紧。
老农微微睁眼,微弱应了一声,疲惫到极致。
返回病房,刘易即刻复诊脉象。
术后脉象沉涩至极,肝脉僵硬,胃气大损。化疗杀伐之力,已然伤及脏腑根本,这是介入后的正常毒副反应,却也让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当机立断,立刻调方。
刘易尽数去掉方中破瘀攻积的莪术,继续减轻活血药量;新增炒谷芽、炒麦芽健脾消食、恢复胃气;加姜半夏降逆和胃、预防术后呕吐反胃。
新方落笔,字字求稳,弃攻全守、重在护胃存正。
他催促周大哥即刻取药煎服,稳住术后亏虚的身体。
夜色沉落,刘易辞别病房。
立于医院门口的公交站台,抬眼望去,十三楼病区的灯火依旧明亮,孤零零悬在沉沉黑夜里,执着又倔强。
晚风刺骨,裹挟着深冬的寒意。他拉高衣领,掌心紧握金针,心头澄澈通透。
重症肝积,不可逆、难根除。
医者所能做的,从来不是逆天改命,而是步步扶正、时时留人。
肿瘤肆虐,西医斩邪;正气将倾,中医托命。
他无法预判老人最终能走多远,能撑多久。
但他能确定,只要患者还在、气息还在,他便日日复诊、日日调方、日日坚守。
夜色车流穿梭,满城灯火向后流转,汇成一片朦胧星河。刘易靠着车窗闭目静坐,脑海里已然开始推演明日的方药加减、脉象变化、扶正之法。
长路漫漫,医路修行,唯稳、唯诚、唯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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