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站起来,朝楚戈一扬:“那就敬今晚。”她声音清亮,像剑出鞘。
楚戈也举起碗。苏清月跟着站起来。紧接着是白骨仙子,青灵儿,余婆婆,萧若,林晚星,阿朵,楚德厚,石根。九十二位姐妹齐刷刷起身,归墟遗民们也跟着站了起来。所有人的碗都举在胸口,碗里的酒在灯火下晃成一片碎金。
“敬今晚。”楚戈说。
“敬今晚。”所有人齐声喊。
瓷碗碰撞声清脆如铃。那声音从晒场这头响到那头,像一条河被风吹起了一串浪花。归墟的果酒与青山的新酒在碗中激荡,洒出一些,落在桌上、地上、衣摆上。没人去擦。
碗碰完,酒未干。石根端着碗,又单独倒满了一碗归墟果酒,走到主桌前。他站得很直,腰板比刚出归墟时挺了不知多少。他面朝楚戈,又面朝归墟遗民们,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晒场都安静下来。
“我石根,替归墟出来的所有人,敬持灯者。”他说,“敬他给了我们第二条命。”
归墟遗民齐齐起身。他们中有老有小,有男有女,人人捧着碗,没有人说话。满座肃然。方才的喧闹像被按了暂停,晒场上只剩下海风穿过桌缝的呜咽声。
楚戈站起来,双手端碗:“这碗酒,我接。但不是我给的命。是归墟自己挣回来的。你们种出了粮食,酿出了酒,撑过了三千年。该敬的人,是你们自己。”
石根没说话,只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用力把碗底亮出来。归墟遗民们跟着饮尽,亮碗,齐刷刷地一翻。碗底映着灯火,像几十轮突然从桌上跳出来的小月亮。
“坐。”楚戈说。
遗民们这才坐下。晒场上的声音慢慢恢复,但比之前更柔和了。像一场大雨刚过,所有人都在等那点余音。
夜渐深。家宴到了尾声。有人开始收拾碗筷,有人在桌边低声唱归墟的小调。阿朵的古调还在飘,只是变得极轻,像从远处山上传来。楚戈端着最后一碗酒,走到晒场边,朝后山坡看去。
“要上去坐?”苏清月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就一会儿。”楚戈说。
“我陪你去。”苏清月说。
“不用。”楚戈说,“今晚你忙得够多了。去歇着。我坐一坐就回。”
苏清月看了他两眼,没再坚持。她接过他手里空了一半的酒碗,又把他衣襟上一点酒渍擦了:“早回来。”
“嗯。”楚戈说。
后山坡上风大了一些。楚戈走到那棵老枣树下,盘膝坐下。夜灯的光从村里漫上来,把草地照成昏黄色。他把灯座从袖中取出,放在身前。又打开道境空间,将那枚银球轻轻取出来,和灯座并排放置在膝前。
银球在灯座旁很安静,表面映着灯焰,像含着一小片活的月光。灯座白焰在夜风中跳着,不大,却极稳。远处星光垂落下来,一颗一颗,密密地铺满海天之间。青山村的灯火从晒场向四周散开,如一条发光的带子,将整个村子都系在一起。
楚戈低头看了看灯座,又看了看银球。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在银球表面擦了一下。像在擦去什么,又像只是碰一碰。
“至少今晚——”他低声说,“什么都不用想。”
风从海面吹来。远处晒场上,归墟遗民和青山村的灯火又亮了一阵,然后一盏一盏地熄下去。阿朵的歌声也停了。海潮声涨上来,一波一波,像天地在慢慢呼吸。
银球在他膝前极轻极轻地亮了一下。
没有人看见。只有灯座映着那点极淡极淡的银光,像两个旧识在夜色里静静对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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