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会散后,人没走。
一开始,苏然以为他们只是歇脚。天太晚了,路太远。可第二天早上,她下楼时,楼后空地上还坐着人。北坡村的一对老夫妻靠在渠边的旧石头上打盹,石桥村的两个人蹲在菜地边拔草,几个从更北处来的陌生人睡在楼后的棚子下。周婶已经生了火,煮了一大锅稠粥。孩子们蹲在塘边洗脸,大人们排队等着舀粥。没有拥挤,也没有催促。苏然站在楼梯口,看了一阵,才走下去。
葛大川从人群里走出来,说:“他们不走了。”苏然问:“多少人?”葛大川说:“北坡村十二个,石桥村五个,剩下还有七八个,从更北的地方来,说是跟着灯找过来的。”苏然点头。她走到渠边,看了看。楼后这块空地,从前只够老楼的人活动,如今挤了三十多号人,显得小了。棚子不够住,水也不够用。她站了一会儿,在心里盘算,楼里还能腾出几间空房,塘边还能再搭两个棚子,水渠倒是够,但得重新分一下用水。她正想着,陆修远走过来,说:“得立个规矩。人多了,不能没个说法。”苏然说:“先不急。让他们住下来,看几天。谁干什么,谁缺什么,清楚了再定。”陆修远点头,又说:“钱松也来了。昨晚睡在牌坊下,没进楼。”苏然朝牌坊方向看了一眼。她让顾晓去请钱松过来吃粥。
钱松来的时候,粥已经分完了。他站在空地边,没往里走。苏然端了一碗粥过去。钱松接了,喝了两口。苏然说:“北边来的那些人,你认识几个?”钱松说:“不认识。可他们认得我修的那盏灯。”苏然看他。钱松说:“昨天来的那些人,有一半是看见北尽的光才往下走的。他们不认识我。可他们认识灯。”苏然没说话。钱松把粥喝完,把碗还给苏然,说:“我回石桥村。这边的事,你定。石桥那边有我看着,你放心。”苏然问:“不留下?”钱松摇头:“石桥村那三个走不动的老人,还有外三槽,得有人看着。我修灯的活还没干完。”苏然点头。她没有挽留。钱松走的时候,路过牌坊,在旧灯边站了一会儿。没人知道他想了什么。然后他朝北去了。
上午,苏然把空地和楼里重新安排了一遍。北坡村的十二个人,分三间空房。石桥村的五个人,安排进楼后新搭的棚子。从更北处来的七八个人,暂时住在牌坊两侧的旧屋里,那里能遮雨,也离灯近。周婶和孙秀兰负责做饭,贺二和陈元负责分水,路铃负责看灯,顾晓和穆徒弟负责巡路。苏然把这些都写在一张纸上,贴在总控中心门口,让所有人都能看见。没有强迫。可所有人都照办了。这些人从北线上活下来,早就不习惯被别人指挥。可他们也早就会看事。谁做什么,谁缺什么,他们比苏然更清楚。下午,几个北线妇人主动去菜地帮贺二浇水,一个老头在塘边用旧竹片补起了缺口。穆徒弟带着两个半大孩子沿渠走了一遍,标出几处需要补的豁口。苏然站在楼后,看这些人做事,忽然觉得,这地方本来就应该有这么多人。从前冷清,不是因为这地方不好,是因为路没通。如今路通了,人就来了。
傍晚,苏然上天台看苏雨。小满正带着他在花坛边给土豆培土。苏雨拿着小铲子,蹲在一株土豆苗前,认真地往根上盖土。小满在旁边看着。苏然走过去,在花坛边坐下。小满说:“北边的人来了。”苏然点头。小满又说:“以后还会更多。”苏然问:“你怎么知道?”小满说:“灯在往北照。人往灯这边走。”苏然看着她。小满的眼睛清亮亮的,像刚被水洗过的石头。苏然说:“那我们得把地方再整大一点。”小满点头。苏雨抬起头,说:“姐姐,多种土豆。”苏然笑了,说:“好。多种。”苏雨又低头培土。他的动作很慢,可很稳。苏然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她走到天台边,朝北看。北边天高云淡,看不见北尽,可她觉得,那边的灯也正往南照。风从北边来,把满城旧槽的光轻轻送过来。她低头看楼后空地。人更多了。有人在搭棚子,有人在洗菜,有人在渠边打水。像一座小小的城。她慢慢吐出一口气。她终于明白,苏远说的“重启”,不是把旧世界修好。是重新开始活。从一栋楼、一块地、一口井开始,重新长出人、路、灯、水。从前她以为要守着什么。现在她知道,要养着什么。风从北边来。她转过身。周婶在楼下喊开饭。苏雨从花坛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她跑来。苏然蹲下,把他接住。小满跟在后面。三个人下楼,走进那片人声里。灯在牌坊下亮着。水在渠里流着。路往北,往南,往更远处延伸。苏然想,明天还长。可今天,先把饭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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