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桥村往北,路更难走。
顾晓和陈元背着干粮和灯芯,沿水脉断断续续的旧沟走。越往北,渠道越浅,最后只剩一条极细的湿线,踩上去脚底发黏,可好歹还有。贺二说,再往北,就是旧地图上的空白了。过了石桥村的那道土梁,天地忽然开阔。没有城,没有墙,也没有那么多残破的楼。只有大片荒地和几座低矮的土丘,风从北面直直扑过来,带着草木和湿土的气息。顾晓停了下来,把水脉图摊在一块平石上。图上那条线,到石桥村就止住了。往北,全是空白。可他记得石桥村人说的话——北边还有旧灯座。他用手指在图上比了比,又看了看脚下那道极细的湿线。湿线继续往北,慢慢融进土里,看不见了。陈元蹲下来,用短镐在湿线尽头挖了一锹。土是黑的,松软,带着极深的潮气。他又往下挖了半尺,土里渗出一点水,很慢,可确实有水。顾晓说:“水在。灯就该在。”
他们继续往北走。走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再翻过一道矮土梁,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石头地基。不是房屋废墟,倒像某种旧设施的残骸。碎石散落,断墙低矮,中央有一块极厚的老石板,半埋在土里。石板上刻着六边形。和青石上那个一模一样,可更大,更旧。顾晓蹲下来,用手把石面上的土拨开。六边形完整,线条比城南和石桥村的更深。石板旁边还散着几块黑乎乎的铜片,像从什么灯座上崩下来的。陈元捡起一块,在袖子上擦了擦。铜片上有极浅的纹路,像灯芯燃烧时留下的痕迹。顾晓把铜片收好。他站起来,朝四周看。这片地基很大,比他预想的大得多。北边还有几处石堆,像是被荒草埋住的旧槽。他数了数,至少七八处。陈元也看见了,低声说:“这里以前是个灯站。”顾晓点头。他想起崔师傅说过,旧编制在外三槽以北还有“北尽”。大概就是这里了。北线的尽头。灯路的最后一个节点。他让陈元把干粮和水清点了一下,两人继续往石堆深处走。越往里走,地面的湿气越重。脚下渐渐有了浅浅的积水,清亮亮的,映着天光。顾晓蹲下,把手伸进水里。水是温的。指尖触到水底时,他觉出一点极细微的跳动,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推。他收回手,对陈元说:“就在这儿。水脉的源头。”陈元问:“灯呢?”顾晓站起来,朝北边最后一处石堆走去。石堆比别处高,顶上横着一截断碑。碑面被风啃得模糊,只隐约能看出一个六边形。顾晓把碑面上的青苔抠掉。碑下压着一块极薄的铜板。铜板上刻着两行小字。第一行是:“北尽灯站。火尽于此,灯始于斯。”第二行是:“苏远征立。”顾晓看了很久。他没见过苏远的字,可他知道,这名字对他、对老楼、对苏然,意味着什么。他把铜板用油布包好,放进怀里。然后他站起来,朝南看。从这里往南,是石桥村,是北坡村,是老河头,是城南,是老楼。水脉从这里出发,一路往南,把灯路一节一节地点亮。如今他站在最北的尽头,风从身后吹来,把衣服和头发都往南推。他忽然觉得,这风也在催他回去。把这块铜板,把这句话,交到苏然手里。陈元走过来,问:“回去?”顾晓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截断碑。碑上的六边形已经被风磨得很浅,可经他手指一擦,竟又泛出一点极淡的蓝。不是光,是石头上本身透出来的。顾晓没再碰它。他转身,和陈元一前一后朝南走。脚下的水脉在土里跟着他们,一寸一寸往南渗。他们走得很稳。天还亮着。远处的土梁后,石桥村的炊烟已经能看见一线。顾晓把怀里那块铜板贴紧,像揣着一小团刚从地心取出来的灯。他知道,北尽不是尽头。是灯的起点。而他要回去,把这个消息,一字不落地,告诉苏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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