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老楼和城南之间,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慢慢缝上了。
北线的人来了,没有再走。城西的水开了,不再有人为半桶水打架。旧城南的灯从夜里亮到白天,又从天明亮进黄昏。苏然有时候走在这条路上,会觉得一切都太静了。静得不像真的。
这天早上,楼后空地上有人吵架了。不是大事,是因为水。新搬来的两个北坡人,想从菜地边那口老井里打水浇菜。可这井前些天才被赵叔重新淘过,水还没养清。周婶不让。两边越说声越高,几个孩子站在旁边听,谁也不敢上前。苏然从楼里出来时,顾晓已经把两人拉开了。周婶气不过,说:“我让他等等再浇,他把桶往井里一砸,水全浑了!”北坡那人脸涨得通红,说:“菜等不了。再不浇,苗就黄了。”
苏然走到井边看了看。水确实浑浊,但底子还在,不碍大事。她让人先别吵,各自回。然后她把那人叫到菜地边,问他:“这菜是你种的?”那人点头,说叫贺二,是贺铁的本家,从北线下来,会种点菜。苏然说:“会种,应该知道浑水浇地,菜根要烂。”贺二不说话了,只低头看自己那几垄菜苗。苏然又说:“楼后这口井太小,不比城里的水站。你先用北坡村带来的几口瓦缸接雨水,等我把东边那块地整出来,再给你开条小渠,从水厂引水过来。”贺二一喜,又有些不信:“水厂肯给水?”苏然说:“已经给了。”贺二没再说话,只弯下腰,把一垄歪了的菜苗轻轻扶正。苏然看了,没再怪他。
这小段摩擦,让苏然彻底下了决心:水的事不能再拖。她把陆修远、方教官、赵叔和崔师傅都叫到总控中心,把楼后和城南的水源重新排了一遍。陆修远提了个法子,说水厂的旧管还能用,从西门绕到老楼,再到楼后,可以铺一条明渠。渠不用深,沿着旧路走,两三天就能成。方教官说,若渠成,把灯路两边的地衣粉混进渠底土里,水会滤得更净。苏然问灯工崔师傅,渠过灯巷口,会不会冲了灯。崔师傅说:“不会。水是往东,灯是往南。把渠口开高些,水不犯灯。”苏然点头,当下就分了工:陆铮带顾晓、陈元去水厂接应,陆修远带两个北线人量地,赵叔备材,周婶照常做饭。明早动工。众人没二话,各自去了。
夜里,苏然忙完最后一圈,坐在天台边。苏雨已经睡了,小满也回了房。只有陆铮还在楼下,和赵叔低声说着什么。苏然没下去。她抬头看城南。旧槽还亮着,光色比白天更深一点,像一瓣一瓣的蓝。她忽然想,这些日子,她总在做同一件事:把东西从没有的地方引出来。水从水厂引到菜地,灯从井底引到路面,人从北线引到城南。她好像成了这城里的一根管子。不是最重要的,但没有她,有些地方就是通不了。她想到这里,笑了一下。这比喻太糙了。可也真。风从楼后过,带来新翻泥土和湿草的气味。苏然闭上眼。她觉得,明天要修渠了,不是为自己。是给贺二那样的新来者,给所有蹲在井边等水的人。等水到了,菜就活了。菜活了,人心就稳了。人心稳了,日子才真正算数。她睁开眼。天上无月,星很稀。灯还在。楼还在。人都还在。苏然慢慢吐出一口气。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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