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后的空地,苏然一个人清了两天。
草长得野,根也深。头一日,她只用一把旧镰刀割出个大概。第二日,顾晓和陈元从城南回来,带了两把铁锹。三个人从早到晚,把草连根刨起,堆在空地南边,晒成半干。土被翻开时,黑得发亮,带着一股极深的潮气。顾晓说:“这土能种东西。”苏然说:“能。先养着。”陈元也蹲下,捏起一把土在鼻下闻了闻:“和北坡村的不一样。更肥。”苏然没说话。北线下来的人要到了,这地不是给她自己用的。是给要回家的人住的。土肥一点,人心也容易稳。
第三天,孙秀兰来了。她没打声张,只背了只旧竹筐,里面装着几把从纺织厂带回来的菜籽。她说:“空地边上朝阳,能撒两垄菜。人来了,总得有条绿。”苏然说:“撒吧。”孙秀兰就蹲下,用一把小铲在空地东角细细翻土。周婶也提着水壶来了,一边浇水一边说:“这地比天台大,能多种些。等他们来了,再搭两个棚子,夜里也不怕露水。”苏然听她说得起劲,就由着她。午后,路铃也来了,提着一小篮从城里旧屋寻来的瓦片。她说:“菜地边上铺一铺,走起来不泥。”苏然看她手肘上还沾着灯灰,没说话,只把一束水递过去。路铃接过,小口小口地喝。
到了傍晚,空地已经变了样。草清了,土翻松了,东角撒了菜籽,西边用碎砖拢出一小片能坐人的地方。风从南边来,把新翻的土腥味吹得满巷都是。苏然站在空地中央,像能看见不久之后这里站满人的样子。不是兵,不是灯工,是一个个从北线上走下来的、背着薄被和旧碗的人。他们会在泥地上坐下,会笑,会咳嗽,会蹲下来摸一摸这土。苏然正想着,小满带着苏雨来了。苏雨手里攥着一小把不知从哪儿捡来的野花,花茎已经被他捏出了汁。小满走到空地边,说:“苏雨要种花。”苏然笑了:“那就种。”她找了一小块靠墙的土,扒开两个浅坑。苏雨蹲下,把花一枝一枝插进去,又用小手把土按实。他按得极认真,像在种一大片田。小满在旁边看,不帮忙。苏然也看。那几朵野花蔫头蔫脑的,却把整块空地衬得有了颜色。
第二天早上,陆修远从水厂方向回来,说葛大川已经动身往南来,他先到,后头还有十几个人。苏然问:“有谁?”陆修远说:“有北坡村的一户,有旧炭场的老匠人,还有两个灯工。都是听见灯响,自己愿意下来的。”苏然点头。她把赵叔和方教官叫来,把楼后空地和五楼几间空屋都排了排。赵叔说住得下,只要不嫌挤。周婶说吃食也够,土豆还能收两茬。陆铮从北线回来,带了一捆细木。他说:“搭棚。我搭。”苏然没跟他争,只把空地上几处要立桩的地方用脚点了点。陆铮就开始干活。顾晓和陈元打下手。叮叮当当,空地上热闹起来。
入夜后,天有些凉。苏然没回屋,一个人坐在空地边的碎砖上。小满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很久,小满说:“他们在路上。我听得见。”苏然问:“多少人?”小满说:“十七个。有一个孩子,一个老人。老人走得很慢,可没停。”苏然“嗯”了一声。小满又说:“他们也在说这里。”苏然偏过头。小满说:“说南边有灯,有土,还有人。”苏然没说话。她抬头看天。天上星星不多,可每一颗都很清楚。风从北边来,穿过新翻的泥土,带来很淡的灯油味。苏然慢慢吐出一口气。她知道,这些人来,不是投奔。是回来。回一条灯路,回一盏总灯,回一块能种出土豆的土。她忽然又想起苏远的话。土是活的,水也是,人也是。现在土翻好了,水厂也开了,人要来了。她终于可以把父亲的话,从井底和灯壁里,搬到地面上来了。她低头看脚边。新翻的土被夜风吹得微微发干,几粒草根还翘在外头,像刚冒出来的旧字。苏然伸出手,把最近一丛草根轻轻按回去。小满也学她,按了另一处。两个人的手在黑暗里各自忙着,像在给这地底下的什么盖被子。苏然笑了笑。她没让小满看见。可小满像早知道,也笑了一下。两个人在夜风里,守着这块刚醒过来的地。风从城南吹来。蓝火在远处亮着。像一群等了很久的人,正在风里慢慢朝这里走。而她们要做的,就是把地再松一松,把灯再拨亮一点。等他们来。等所有人都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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