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苏然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水厂。不是去算账,是去问清一件事。钱松说苏远没走完。她想知道,父亲到底停在哪儿。
她把楼里的事交给周婶和赵叔,只带了陆铮。小满也要跟,苏然没让。井里刚出,小满和苏雨都该歇着。小满没坚持,只把旧灯递到她手里。苏然本不想要,可一触到灯壶,心就软了。灯温温的,像被小满在怀里焐过。她点点头,把灯挂在腰侧,出了门。
天早得发蓝,城南的旧槽在天光里像沉进水里的萤火。陆铮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他们穿牌坊,过西街,一路上不少人朝他们张望。有挑水的,有拾柴的,也有半大的孩子蹲在旧槽边,用手挡着光玩。没人上前。所有人像都明白,这不是寻常巡逻。是有人要去水厂了。
水厂后门关着。门上的黑漆掉了大半,露出下面一层极旧的灰绿。苏然和陆铮绕到正门。正门也关着,只有旁边一扇小门半开。陆铮先上去,朝里看了一眼。他回头说:“只有他一个。”苏然点头,走了进去。
水厂里很暗,有股机油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几台老泵并排蹲在暗处,像一群睡着多年的铁兽。钱松坐在最里面一个旧木箱上,面前点着一盏极小的风灯。灯焰黄,照得他半边脸像被旧日子洗过。他看见苏然,没起身,只把灯往旁边挪了挪。
“你来了。”他说。声音比昨夜更哑。苏然站在离他五六步的地方,没坐。陆铮守在小门边,影子斜在地上。苏然说:“我来问一件事。你说我父亲没走完。他停在哪儿?”钱松没马上答。他低下头,用一根黑乎乎的细铁棍拨了拨风灯里偏倒的灯芯。那火苗忽地一跳,又稳下来。他说:“苏远最后去的地方,不是北线,也不是城南。是井。”苏然心一紧。钱松又说:“他最后一次下井,背了一捆铜线,一盏灯,半桶地衣油。后来上来的时候,铜线没了,灯也没了。人还在。”苏然问:“他上来后说了什么?”钱松沉默了一会儿,像从很深的旧事里把那些字一个个捞回来。他说:“他让我把水厂守住。说将来有一天,灯从井里出来,才准撤。”苏然没说话。钱松抬起头,看着她:“他算准了你会下井。也算准了我会看。”苏然说:“那你现在看见什么了?”钱松说:“灯出来了。”他顿了顿,像极不情愿,又像终于肯说:“我看见了。”苏然鼻子忽然有些酸。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把旧灯从腰侧解下来,放在钱松那盏小风灯旁边。两盏灯并着,一盏黄,一盏蓝。钱松看着那盏旧灯,眼窝里有极深的东西翻了一下,又沉回去。他说:“这灯跟我走了一路。现在它回来了。”苏然说:“它一直没走。”钱松没说话。他慢慢站起来,走到一扇极旧的控制台前,拉开下面一个锈住的铁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截折断的铜线,线头被火熔过,像一朵黑乎乎的小花。钱松把它放在苏然手里。铜线很轻,甚至有些发脆。苏然握在掌心,像握住了一段父亲没带回来的路。钱松说:“这是我从井口捡的。他上来时,手就攥着这截线。”苏然没说话。她把铜线放进怀里,和以前那些纸条放在一处。那些纸条已经旧了,可都还硬着。像有些人没说完的话。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苏然问。钱松说:“我哪里也不去。水厂是我最后一次任务。苏远让我守着,我守到死。”苏然看他。钱松笑了一下,很淡:“别劝。我不坏你的事了。”苏然没再劝。她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时,钱松叫住她。苏然回头。钱松说:“灯路到了城里,还没到人。你们楼里,有人还没醒。”苏然问:“谁?”钱松没答,只把风灯吹了。水厂又沉进半明半暗里。苏然站了一会儿,和陆铮一前一后出了水厂。天已大亮,太阳升到西墙上。旧槽蓝火在日光里微弱下去,可还亮着。它们以后都要这样亮下去了。苏然摸出那截断铜线,在手里慢慢转。父亲最后从井里带出来的,就是这一小截没烧透的路。他没走出去。可他把灯留下了。把水厂留下了。把这一整个亮起来的城南,都留给了她。她抬头看天。天很高,蓝得发亮。像有人把井底那面灯壁,翻过来,挂在了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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