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他们回到北仓口时,天已经亮透了。太阳从东边冒出来,把整片荒原晒成一层薄薄的白。苏然走在最前面,衣服下摆滴着露水,鞋上的泥已经被风吹成壳。陆铮跟在后面,脸上有一道被草叶割出的细痕,不深,但风一吹,像条红印子贴在颧骨边。
顾晓听见动静,从半掩的入口里钻出来。他看见苏然,紧绷了一夜的脸终于松下来,说:“四叔醒了。韩哥在喂他喝药。”苏然点头,弯身进了北仓口。
里面的空气比外面潮,带着旧木和铁锈的气味。韩逸和罗旭把里屋的门板拆下来,临时搭了张矮床。顾四叔躺在上面,没睡,眼睛半睁。陈元守在他腿边,见苏然进来,忙让开位置。苏然跪坐在草垫上,凑近些,压低声音说:“四叔,我们回来了。”顾四叔望着她,眼珠动得慢,像把眼前的人认了又认。他说:“回来就好。”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韩逸在一旁说:“他的烧退了一点,但伤口太深,这里没有能用的抗生素。”苏然问:“老楼的药也来不及。”韩逸没说话。这就是答案。
陆修远从外面进来,把一捆从西沟边折来的干柴放在墙角。他没说话,只朝顾四叔看了一眼,又把头偏开。顾四叔像看穿了他的沉默,嘴角动了动:“修远,别拉长脸。我还没死。”陆修远没笑,只在旁边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半枚铜片,一下一下用拇指擦。顾四叔说:“那铜片不是我的。是北仓灯的钥匙。”苏然一听,把腰间的灯壶取下来,和铜片并在一处。果然,铜片缺的那个角,正好能嵌进灯壶底部一道细槽里。陆修远眼神一跳。他接过灯壶,把铜片按进去,轻轻一旋。灯壶底部“咔”地弹开,里面不是灯油,而是一卷用蜡封着的薄纸。纸卷极小,像半截小指。苏然凑过去,见那薄纸上写满了极细的字。她一眼就认出,是苏远征的笔迹。
“北仓口内,第三弯,左壁第三块砖。取箱。勿夜行。”
苏然把纸片上的字念出来。顾四叔像早料到似的,低低笑了一声:“苏先生还是这么小心。连灯壶里都藏字。”苏然问:“第三弯是什么?”顾四叔说:“入口进来,拐三道弯,左边壁上有一块活砖。那后面有个小铁箱。老早以前,苏先生带我来过一趟,说等哪天真有人找不着路了,再取。”苏然问他箱子里是什么。顾四叔摇头:“不知道。他不让看。”陆修远站起来:“那就现在取。”苏然点头。陆铮起身跟上。顾晓也想去,被顾长庚拦下。老人说:“让大人去。”顾晓撇了撇嘴,不吭声了。
苏然、陆修远、陆铮三人沿入口往深处走。北仓口里的通道忽宽忽窄,顶部有些地方已经塌落,碎砖和泥块堆在脚边。拐过第一道弯时,风不见了,空气闷得厉害。陆修远说这地方以前能通到北面的旧水柜,后来被炸过一次,才把路改了。苏然听在耳里,默默数着弯。第二道弯过后,通道更窄,只容一人侧身。陆铮走在最前,手电光贴在墙壁上慢慢扫。快到底时,他停住,回过头来:“第三弯到了。”苏然侧身挤过去,看见左壁上果然有一块砖的颜色略深,四边缝隙比别的砖干净,像常被人摸过。陆铮用刀尖轻轻撬开砖,后面是个长方形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一只小铁箱,已经生锈,但没锁,只扣着一道铜绊。苏然把它取出来,很沉,像装着一本厚书。她没急着开。三人原路退回前厅,将铁箱放在顾四叔身旁。
苏然打开箱盖。里面不是书,不是药,而是一叠旧式军用地图,和一方用油布包得整整齐齐的铜印。陆修远看见那铜印,脸色骤变。他颤着手把铜印翻过来,底上刻着“火种北线调度”六个字。顾四叔也愣住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又跌回去。苏然翻看那叠地图,发现全是北线沿途的详细工事、水源、聚居点和哨位分布,标注之细,连旧粮站西边有几处塌方都画了出来。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短笺,上面是苏远征留的字:“北仓可弃,北线不弃。持印者,可过旧制三关。”陆修远把短笺看了两遍,久久没出声。顾长庚小声问:“啥叫三关?”陆修远说:“旧编制散在外头,分了三拨。每拨守着一处关口。没有这方印,他们不会认你。有了印,再加上这地图,就能把北线从北仓口一路打通。”苏然说:“所以钱松要断的,不只是路。他怕有人拿着这方印出去。”陆修远点头。顾四叔闭上眼,像把最后一点力气也放进了那方铜印里。苏然把印包好,收进怀里,又把地图交给韩逸,让他和罗旭尽快翻看。天已经大亮,北仓口外传来几声鸟叫。很脆,像从很远的春天里漏出来。苏然走到入口处,朝外看。风小了,荒原上浮着薄薄的雾。西边没有人。但苏然知道,钱松不会等太久。她摸了摸怀里的铜印。很硬,很凉,像是她父亲从地底递过来的一只拳头。门后是北线,门外是围兵。她得带人走出去。她也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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