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粮站比苏然想得更小。
灰墙,矮屋,几座土坯垒的仓棚凑在一起,像谁在荒原上随手摁下的一把碎砖。天快亮前,夜色最浓。苏然趴在离粮站几十步外的一条土坎后面,陆铮和顾晓一左一右。风刮过来,满鼻子都是烧过柴火的焦气。
粮站里有人。烟囱口还有一丝白气,被风吹得歪歪扭扭。院门口没人,但院里有两团极暗的火,像两粒烧红的烟头。顾晓低声说,后墙有个豁口,以前是粮库排水的,能钻进去。苏然看陆铮。陆铮点头。顾晓猫着腰先走,三人沿着土坎绕到粮站东侧。豁口不大,只能侧身过。顾晓先钻了,陆铮跟着,最后是苏然。院里偏角堆着一人多高的草料,正好遮住他们。苏然从草料缝里望出去,见正屋门口坐着一个人,披着黑乎乎的老棉袄,脑袋一点一点。旁边柱子上靠着一个,抱着根铁棍,像是睡着了。
陆铮比了个手势:一个我,一个你。苏然会意。两人贴着草料摸过去。地上全是干草,夜雨积成小水洼,踩上去极轻。陆铮先到柱子边,左手按那人后颈,右手往他嘴上一捂,那人只来得及“唔”了半声,就软了。门口那个被苏然用短绳套了脖子,向后一勒,也没出大声。顾晓机警,把两人拖进草料堆里,用草盖好。整个过程不过半分钟。
正屋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油灯的光。陆铮侧耳听了一会儿,轻轻推门。屋里一股馊味混着烟味。顾四叔被绑在正对门的旧梁上,手高高吊起,脸肿得厉害,眼睛半睁着。他听见门响,费力地抬了一下头,想要说话,却只从喉咙里滚出一串气音。苏然快步上前,捂住他嘴,低声道:“别出声。我们来带你走。”顾四叔眨了眨眼,眼里像有什么东西慢慢活过来。陆铮割断绳子。顾四叔没了支撑,身子一软,苏然和顾晓同时架住他。顾四叔比看起来轻,像稻草里裹着一把骨头。
他们没原路返回。顾晓说仓棚后面还有条小门,以前是给运粮车走的,后来塌了一半,藏了不少野草,不细看看不出来。苏然三人架着顾四叔往那边去。刚拐过仓棚,正屋旁边的偏房里忽然传出一声咳嗽,紧接着门“吱”地一响。一个半大少年揉着眼从里面出来,像是起夜。他看见草料堆里冒出几只脚,猛地一激灵,张嘴就要喊。陆铮已经冲上去了,没让他出声。那少年被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全是恐惧。陆铮低声说:“别动。”少年不敢动了。苏然没让捆他,只把一截旧绳塞进他嘴里。顾晓把少年推到草料堆后,又搬了捆草压住。苏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和顾晓差不多大。苏然没说什么,架着顾四叔出了小门。
外头就是荒原。天还黑着,但东边已泛起极淡的灰。他们没停,沿着粮站后头的旧渠往北走。顾四叔疼得厉害,走不快。陆铮干脆把他背起来。苏然和顾晓一前一后。走出约莫一里路,苏然回头,见粮站方向仍无动静。可她知道,等那少年从草堆里爬出来,钱松的人就全醒了。他们得在那些人追上来之前回到旧城墙。
回到城墙时,天已微亮。陆修远正站在墙根下,看见他们,似乎松了口气。陈元一见顾四叔就扑过去,想哭又不敢出声。韩逸把水壶递过来。顾四叔喝了两口,浑身都在抖。他看了看苏然,又看陆修远,哑着嗓子说:“他们没打残我。就等着你们来。”陆修远问:“等我们?”顾四叔点头:“钱松知道我手里有北线的图,也猜顾老哥会把你们带到粮站。他们没走,就是拿我当饵。”陆修远脸色一沉。苏然说:“我们进粮站的时候,确实只看见四五个人。”陆修远说:“那剩下的人大概就埋伏在附近。”顾四叔艰难地点头:“渠西边蹲着人。你们出小门时,他们没动,像是要放长线。”苏然心头一紧。她原以为天亮前能甩掉追兵,没想到他们早就被看进了眼里。陆铮把顾四叔放下,走到城墙边,贴墙听了片刻。他回来说:“有人跟过来了。不多,四五个,贴着旧渠走。”苏然望向陆修远。陆修远说:“不能硬碰。顾四叔走不快,我们又带着陈元。”顾晓忽然说:“我留下。把他们往南引。”顾长庚刚要反对,苏然已经摇头:“不行。你一个人对付不了。”陆铮说:“我留下。不硬打,只拖。”苏然看了他片刻,说:“我跟你一起。”陆铮说:“你带他们走。”苏然没松口,对陆修远说:“给我三分钟。如果追兵逼近,你们不要等,往北走。”陆修远说:“那地方叫北仓口,离这儿还有段路。”苏然说:“我知道。我会来追你们。”陆铮不再劝,只检查了一下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城墙。顾晓还想跟,被顾长庚按住了。风从旧渠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一点点血腥味。苏然和陆铮伏在城墙外一道浅沟里。追兵的脚步声近了,像有人用鞋底在湿地上反复碾。苏然忽然低声对陆铮说:“我们像不像当年我爸和陆远山。”陆铮没笑,只把军刺贴在腕后,说:“他们没我们穷。”苏然没绷住,短促地笑了一下。然后他们就都不说话了。沟里只有风和彼此很轻的呼吸。远处,旧渠边,几条人影贴着灰白的天光冒出来,像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影子。苏然数了数,一共五个。他们没去城墙,只沿着旧路慢慢往北压。她知道,这是钱松在逼他们。不追,就看着他们走;追,就掉进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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