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没有停。
天亮时,老楼四周的巷道都积了水。赵叔带人疏了三次下水口,水还是顺着城南方向漫过来,浑浊,带着草根和红泥。苏然站在天台边,看雨幕中的城市,只觉整片城南都被浇成了一幅灰蓝的画。小满在花坛边给土豆苗搭了防雨棚,苏雨穿着雨布做的小褂子在棚下钻来钻去,笑个不停。
陆铮从外面回来时,浑身都湿透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说:“城南的水位涨了不少。井口已经被水没过一半,地衣没亮,但水里有东西在动。”苏然问:“是什么?”陆铮摇头:“没看清。只看到水纹,一圈一圈的,逆着雨往井边收。”苏然心里一紧。雨下成这样,还能逆雨成纹,只能说明水里有东西在游。
沈先生走过来,盯着城南方向看了很久。他说:“这是井在喝雨水。喝饱了,就该有东西出来了。”他说得平静,却让周围几个人都停了动作。苏然问:“你以前见过?”沈先生点点头:“苏远征失踪前,也下过这样一场雨。那时城北还能通船。第二天,地衣一路亮到了河心。”苏然呼吸一滞。她明白了。这雨不是普通天气,是旧编制里说的“唤井雨”。沈先生之前说“这雨要下上一阵”,不是随口讲的。
苏然没再犹豫,让陆铮带人沿取水坡道到河滩,把能搬的物资先撤到高处。又让马东带着陈浩然和几个年轻人,把巷口的水路疏通到城北旧渠去,别让积水灌进南墙。小满也要去,苏然不让。小满说:“我不碰水,只站在坡上看看。”苏然看着她,终究点了头。
午后,雨势稍小。苏然带小满去了坡上。眼前是一片白亮亮的水光。河滩已经看不见了,只余下那六根信号柱还露着小半截,像水里的碑。小满望了一会儿,忽然说:“它在高兴。”苏然一怔:“谁?”小满说:“那口井。它喜欢这场雨。”苏然沉默了一会儿,说:“它高兴完以后呢?”小满没回答,只把铜哨从衣领里拿出来,握在手心。苏然看见她的手指轻轻发颤,不是冷,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呼应着。过了很久,小满才说:“它想出来。”苏然的心慢慢沉下去。她没有再问。
傍晚,水开始往城南回落。陆铮说,井口方向的水退得很慢,像有什么堵在下面。赵叔和沈先生商量了一下,决定把南墙外的防鼠板改成挡水板,又用沙袋在铁门内侧加了一层。苏然则让方教官把老楼地下排水系统的节点全部打开,防止倒灌。
夜里,雨终于小了下来。小满坐在天台门口,看着城南方向。苏然坐过去,把一件旧外套披在她身上。小满把头靠在苏然肩上,声音很轻:“姐姐,如果它出来了,你别管我,带苏雨去北边。”苏然心头一痛,抓紧她的手:“别胡说。我们哪儿都不去。”小满说:“我怕我拦不住。”苏然说:“那就让它出来。我在呢。”小满没再说话,只是把铜哨慢慢按在胸口。夜色里,城南方向忽然亮起一点蓝光。很弱,像一只眼睛,在水汽里一眨一眨。苏然看见了。陆铮也看见了。他站在楼下,雨水顺着军刺往下滴。沈先生从后面走上来,望着那点蓝光,低声道:“它出来了。”
雨丝又密了起来,像把整座城都缝进了一张灰蒙蒙的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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