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是在第三天清晨醒来的。
她睡了整整两天两夜。周婶用温毛巾给她擦脸,孙秀兰守了前半夜,秦奶奶守了后半夜,苏然哪儿都没去,就靠在床边的旧椅子上,困了才合一下眼。陆铮没有上楼,一直守在五楼到六楼的楼梯口,军刺横在膝上,谁上去都要从他旁边过。连苏雨都没能进房间。他只是每天被周婶抱着,在门口站一小会儿,朝里看,小声叫一句“姐姐”。
小满睁开眼时,第一句话不是要水,也不是问自己在哪。她看着苏然,嘴唇动了动,说:“它们不叫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苏然俯身去听,听清之后,眼睛一热。她点点头,说:“你回来了。”小满也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林晓晓和沈先生随后进来。林晓晓给小满做了检查,体温偏低,呼吸平缓,瞳孔对光反应正常。她把听诊器放下来,说:“没有菌丝入体的迹象。至少表体没有了。”沈先生站在一旁,看了看小满裸露的脚背,那上面几条蓝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像被皮肤慢慢吸了进去。沈先生皱眉,欲言又止。苏然看见了,没在屋里问。
等小满又睡过去,苏然把沈先生叫到天台上。春日的风已经有些暖意了。远处的河滩灰扑扑的,蓝光早已退尽。
“说吧。”苏然道。
沈先生望着城南方向,说:“菌丝没有入体。它们融进了她。她不再只是灯芯,也不只是堤坝。从她散掉那口气开始,井里有一小部分就跟着她出来了。”他转过身,神色复杂,“以后她走到哪里,地衣就可能在哪里醒过来。”
苏然怔了一下。“你是说,她成了种子。”
沈先生点头。
苏然没再说话。她走到天台边,两手撑着水泥围栏。花坛里的锁心菇依旧亮着那点微弱蓝光,和苏然手腕上的银环寒光交织在一起。她忽然想,小满刚醒那天对她说“这里的土是暖的”,原来并不只是形容。
当天下午,小满下了床。她精神恢复得比所有人预想都快,甚至自己吃了一碗周婶端来的土豆泥。苏雨看见她出来,跌跌撞撞跑过去抱住她的腿,嘴里“姐姐、姐姐”叫个不停。小满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额头,又朝苏然笑了一下。苏然发现小满的瞳孔里再没有那种异样的蓝光了,干干净净,像是春雨洗过。
可陆铮看她的眼神不同了。等小满带苏雨去花坛边看风车时,陆铮走到苏然身边,压低声音说:“她醒过来之后,井口附近又开始泛湿了。”苏然一凛。陆铮继续说:“我今早去看过。地衣没亮,但地是软的,像被水沤过。”苏然问:“追兵的人还在吗?”陆铮说:“昨晚来过,只在井口停了一夜,天没亮就散了。”苏然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知道她成了什么。”陆铮点头:“所以他们不急着动手了。他们在等。”
小满朝他们看过来,风吹起她的头发。她蹲在花坛旁,正在教苏雨认一株刚冒头的土豆芽。苏然忽然觉得,这样平静的画面,可能不会持续太久了。
果然,傍晚时分,罗旭从城南方向截获了一段新的信号。这次不是“小满。回家”,也不是“灯下”,而是一串极短极密的拍击声,像很多人在水边同时拍手。方教官破译之后,脸色骤变。他找到苏然,说这段信号的编码方式是当年苏远征用来召集全体外围人员的“归位令”。只要这段信号出现在哪个频段,就意味着所有旧编制的人,无论在哪座城市,都会朝那个坐标靠拢。苏然心头一紧:“他们是要聚起来了。”方教官点头:“所以周守诚才会说,城里要变天了。他们要把井和小满的事,摊到明处。”苏然没说话,只转头望向城南。暮色已经漫上来,像一层很薄的灰,轻轻盖在那条被蓝光浸过的河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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