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观测井爬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但苏然觉得冷。
沈先生是最后一个上来的。他盖好井盖,从井边抓了把枯叶撒上去,像在给一个不能被人看见的东西盖被子。然后他走到河湾的斜坡上,面朝河水,站了很久。苏然没催他。陆铮蹲在电线杆旁拆绳子,韩逸和罗旭站在树影里,谁也没说话。那段“小满。回家。”的信号像刻在了苏然的银环上,一下一下地跳。她知道这不是幻觉。
往回走的路上,沈先生忽然开了口。他说小满不是他的,也不是苏远征的。小满身上有两套生物信号。一套来自苏然,另一套来自深井里的东西。苏远征当年用苏然的基因做成了一具身体,想把“它”装进去。不是为了取代苏然,是为了给“它”一个可以活在地面上的壳。实验卡在了最后一步。苏远征没来得及完成转移,就被带走了。培养舱里的小满,躺了十几年,从来没人知道她体内还压着另一个意识。直到苏雨出现,直到她醒来,那东西才重新有了共鸣。他说“它”没有名字。小满这个名字,就是“它”在梦里听见的。是苏远征和“它”之间的最后一句暗号。
苏然一路没说话。走到老楼附近,沈先生忽然问了她一句:“你现在还愿意认她吗?”苏然看着巷口,看见小满正抱着苏雨站在铁门边上,踮着脚朝这边看,风吹起她的头发,像极了苏然第一次从写字楼跑回老楼的那个傍晚。她没回答沈先生,只加快了脚步。
小满见到他们回来,笑了起来。她跑过来,把苏雨往苏然怀里一递,说苏雨会数数了,从一数到了三。苏然把苏雨接过来。苏雨搂住她脖子,大声数:“一、二、三!”苏然笑了,说真厉害。小满伸手去接陆铮手里的绳子,陆铮说不用。小满哦了一声,跟在他们身边,不停地说着上午天台上的事。她说周婶煮了土豆汤,朵朵在画陈浩然种的那块土豆田,豆子给苏雨编了草蚱蜢。她说得很快,像怕漏掉什么。
苏然看着她,忽然想起沈先生那句话:“你现在还愿意认她吗?”她愿意。她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不知道小满体内还有谁,但此刻走在她身边、抱着苏雨教他数数的这个人,是她的妹妹。
回到天台,大家都围上来。周婶去热汤,孙秀兰问沈澜想不想学梭子画,秦奶奶把苏雨接过去擦脸。沈先生坐在天台边,望着城南方向出神。陆铮站在他身后,像在防他突然做什么。沈先生感觉到了,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不用防我。陆铮没说话,也没让开。沈先生叹了口气,把目光又放回远处。
入夜后,苏然坐在花坛边上。小满轻轻走过来,坐在她旁边。风车在风里慢慢转。小满忽然说:“我又做梦了。”苏然没出声,等她继续说。小满说:“我梦见一个井。井里有东西。它在叫我的名字。不是小满,是然然。”她顿了顿,转头看苏然,“但我知道它不是叫你。它是在叫它心里住过的那个我。”苏然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问:“你害怕吗?”小满摇摇头,说:“不害怕。我觉得它很累。”苏然没说话。小满把头靠在苏然肩上,很轻,像怕压着她。然后说:“我不是你。但我会像你一样。”苏然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不需要像我。你像你自己就行。”小满嗯了一声。
夜风吹过来,花坛里的土豆叶沙沙响。苏然睁开眼,看见沈先生还坐在天台边,背影佝偻,像一块被风化的石头。陆铮站在他身后不远,像一截插在阴影里的桩。沈先生会告诉小满真相吗?苏然想。他会的。也许不是今晚,不是明天,但他最终会。他等在这里,就是为了把那个秘密交出去。
苏然把小满送回房间,替她把窗户推开半扇。月光流进来,落在小满的被子上。小满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像一株正在吸水的植物。苏然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轻轻退出来。她走到天台口,陆铮从后面跟上来,问:“明天怎么办?”苏然说:“让小满知道。但不能吓到她。你来安排。”陆铮点头。苏然又说:“你信沈先生吗?”陆铮想了想,说:“我信他不会害小满。”苏然说:“那好。我们就看着他怎么把那个东西从井里叫上来。”她说完转身下楼。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她银环上的蓝光,像一颗沉到井底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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