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氏…小产?
她怀孕了?
她不知以淮望的官职,国丧的约束仍在,是不可怀孕生子的。
她不知。
淮望亦不知?
以至腹中的孩子因阮氏夜叩宫门小产了……
谢景琛沉声问:“确诊无误,她的确怀有身孕?”
太医深深埋首:“臣…确认……”
皇后却在此时开了口,“本宫将此女交托给你,请太医务必尽心全力医治,决不可令她有任何危险、落下任何病根,听懂了吗?”
“是…是!微臣必当尽心竭力医治这位…娘子……”
偏殿里的宫人进进出出忙碌起来。
有出去准备热水的。
有捧着换洗衣物的进来。
有送水进来的。
有准备炉子熬药的。
太医用袖子擦着汗,紧张地指挥众人。
皇后越过众人,看向昏睡的荔娘,眼眶渐渐红了。
除了怜惜之外,心口也随之隐隐作痛。
她想起了回宫时,自己又一次失去了腹中的孩子。
那是她失去的第二个孩子。
她甚至连他何时来得都不知晓,等她意识到时,却已经从她身边离开。
那是…
那是一个已经成型的孩子。
是个男孩…
她心痛的欲死。
可那时四面楚歌。
所有人都盯着皇位、盯着皇宫、盯着陛下。
她连小产的消息都不能传出去。
陛下忙着守灵、忙着清扫贵妃一党、忙着看两位公主与刚出生不久的大皇子,她一人被留在凤藻宫中——
“秦娘,你留在这儿陪着荔娘,让她不可太过伤心,这个孩子本就不该在丧期怀上的。”
冷漠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皇后转头,只来得及看见离开的背影。
……
“这孩子…也来得不是时候。”
“秦娘,孤将册封你为皇后,在封后大典之前养好身体,不能让人瞧出来你小产过,知道么?”
“不要太过伤心,我们还会有其他孩子的。”
……
相似的话语。
相似的冷漠。
原来她们失去了孩子,都不能伤心。
孙秦收回视线,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因他的无情而失望了,原来心还是会冷会疼的。
第一次失去孩子的荔娘,该有多心疼?
皇后转身,朝偏殿内走去。
*
前去太医署、惠民局取卷宗的内侍动作极快。
手持令牌,震慑一班牛鬼蛇神。
一个时辰后,内侍已捧着一应案卷回凤藻宫,面呈陛下。
谢景琛一夜未睡,此时眼底生出一道道鲜红的血丝,伏在案牍上,亲自核对阮荔状纸上的姓名。
阮荔提及得每一个名字,他都在惠民局的死亡名册中找到了。
有些人是因洪水而死。
有些人是因疫病而死。
还有几人的名字出现在第三年雪灾中。
内侍余光偷瞥,眼见陛下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提心吊胆地站着。
连大气都不敢喘时,冷不防听见陛下开口。
“立即去问阮氏,为何她的名字不在名册之中!”
内侍匆匆拱手,去偏殿问话。
这位阮娘子已经醒来,皇后娘娘守在一旁,正前倾着身子,柔声与阮娘子说话——内侍从未见过皇后如此轻声细语的一面,心中纳罕这位阮娘子究竟是何人物!
竟能让皇后娘娘如此温柔以待!
“奴婢冒犯娘娘,陛下有一句话要问阮娘子。”
皇后敛起柔色,淡声问:“何事?”
内侍躬身:“陛下问娘子,为何在惠民局的死亡名册上不见娘子名讳?”
皇后端坐着,垂眸。
藏起眼中一闪而过的嘲讽。
事到如今,陛下还心存希望,觉着仍有可能是荔娘捏造了十二年前的冤案,觉着太医署与惠民局是公正清白的么。
“荔娘,你如实说便是。”
皇后握住阮荔冰冷蜷紧的手,“不用怕,本宫在,没有任何人再能伤害你。”
阮荔脸色苍白,眼神慌乱,形似被逼到绝境的小鹿,唇齿轻启,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才再度念出那一个名字。
“民妇…在李家庄时……是随父姓方,名唤…唤……”她的指尖掐进掌心,心跳如擂鼓,“方荔……”
内侍又仔细问了是哪个方字、哪个荔字后才转身离开。
短短一瞬间,阮荔额头后背已渗出一身的冷汗。
“不过是问个名字,怎怕成这样?”皇后看见了她的心虚与不安,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只命嬷嬷拿来干净的软布,替她擦干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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