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念安抱拳:“末将听令。”
杨简也起身。
两人退出帐外。
风从北边来,像把帐帘往人身上推。
杨简回头看了一眼。
帅帐里炭火还亮着,一个老将还坐在那卷旧图前。
他们都知道,北境这仗没打完。
只是换了个方式,从明刀明枪,变成等风来。
帐帘落下后,帅帐里只剩炭火和风。
程怀远仍坐在地图前。
碗里的水凉了。
他伸手把炭盆往自己这边拨了拨,火星子窜上来,又很快黯下去。
北境的天冷得早,这一夜尤其。
他没有立刻动笔。
先把杨简和赵念安说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流沙营,捕龙阵,少蛮王,楚君泽。
黑龙头影,吞狼图,沙化遁逃。
一件件,像散在案上的断箭,看着不相关,可拼起来,就成了一张他不想看到的图。
少蛮王是什么样的人,他清楚。
荒牙王族下任继位者,狠,躁,但没蠢到会把自家王血图腾押在一个没把握的局里。
他敢把楚君泽当阵眼,说明那大楚皇子的血,对他有极大用处。
大楚皇族,体内有龙脉,这是天家旧闻。
可龙脉是死的,是气运,是血统。
它不是活物。
赵念安说,黑龙头影是从楚君泽体内出来的,吞了蛮族图腾。
龙影能出,图腾能被夺,那就不是普通的龙脉了。
是龙魂,龙元,是活的。
他隐隐记起,北荒一些古老的传说里提过。
上古时,这片沙地是黑龙坠陨之处。
龙血渗进地脉,龙魂散在风里。
后来大朔立国,以蛮兽为尊,再没人提。
因为谁也不曾见过。
如果楚君泽是流放途中经过某处旧地,撞上了那东西呢?
程怀远皱了皱眉。
他不想把话说满。
可若楚君泽体内真养着一条龙,那今日北境之局,就已经不是边关战事这么简单了。
少蛮王折的是图腾。
斡烈毁的是半身。
而楚君泽,一个流囚,活着从捕龙阵里爬出去,比荒牙王父子更该让人不安。
他不敢隐瞒。
这件事必须让楚钧熹知道。
可也不能在军报里写。
军中多耳目,六扇门、兵部、藩王、朝官,哪条线都通着。
信要私发。
只给皇帝一个人看。
他伸手,从案角抽出一张厚纸。
不是军报用纸,是北境将军府里留存的旧笺,黄而厚,边角压得发毛。
他研了墨,提笔写。
字写得慢,笔锋压得重。
“臣程怀远,顿首。
北境南线一役,另有隐情,不宜载于捷报,敢以密信上达天听。
流沙营旧八皇子楚君泽,陷少蛮王捕龙阵中,非但未死,反于阵中化出黑龙虚影,吞荒牙部王图腾。
少蛮王因此图碎,败走,终为斡烈所噬。
此事南线两百轻骑亲见,非虚言。
楚君泽被废流放,入北荒不过数月。
北荒自古相传,沙下有龙陨之地。
臣疑其体内,或已寄宿妖龙残魂。
当日少蛮王为抽其龙脉而来,却反被此龙所噬。
斡烈虽遁,其恨在楚君泽,在大楚。
此子若在,北境与皇城之间,恐再无宁日。
如何安置,臣不敢擅断。
伏请圣裁。”
他写完后,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墨迹在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他吹干,折成三折,从帐中取出一小截细蜡,就着炭火烤化,封了口。
再用自己帐内才有的小印在蜡上按了半枚。
不完整。
是他与皇帝早年约定的暗记。
只有楚钧熹看得出。
“来人。”他道。
亲兵走了进来。
程怀远把信递过去:“这封信,不带军报。
你亲自带一队人,连夜送进京。
路上不许拆,不许歇。
除了陛下,谁都不许碰。”
亲兵接过,行了个重礼,转身出帐。
不多时,马蹄声往南去了。
程怀远这才慢慢靠在毡上。
胸口一阵发紧。
他咳了两声,没吐出来。
炭火已经快灭了。
他看着那点将熄未熄的火,像看着北境这条线。
明面上是荒牙王和大楚在打。
暗地里,已经扯进了一个流囚和一条不知是吉是凶的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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