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
帐内骤然一冷。
几个正在守灯的老奴惊得伏在地上。
黑沙在帐中盘旋数圈,才缓缓沉降,收拢。
像一堆被风吹了一夜的黑土,慢慢往中间聚。
黑雾里,斡烈的身子缓慢地显出来。
不是人。
勉强算个人形。
半边身子还是流动的黑沙,肩和手臂没全凝住,沙粒从肋下一直往下掉。
胸口那个枪洞还在,边缘亮着淡淡的霜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冻住,又像永远合不上了。
他一步步走向王座。
脚踩过的地方,黑沙和黑血混在一处,拖出一条湿冷的痕。
他坐了下去。
王座铺着整张荒兽皮,他一坐下,那兽皮像被抽干了气,软塌塌地陷下去。
帐外有人走了进来。
是部族的萨满。
不止一个,是六个。
一个比一个年迈。
他们低着头,一进帐就跪倒,额头抵在沙毡上,浑身发抖。
有人偷眼看了一眼王座上的斡烈,又赶紧把脸埋下去。
他们从没见过王这副模样。
像被神抽走了半个身子。
斡烈没看他们。
他半倚着王座,灰白眼睛半睁半合,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像沙子磨铁:
“楚君泽,程怀远,大楚。”
没人敢接话。
只有风从帐顶骨梁间穿过,呜呜响。
斡烈抬起一只手。
那手还是人形,只是每根手指边缘都往外渗着黑沙。
他指向最近的一个萨满:“起溯源咒,以我残破图腾为引。
那个人在哪儿,给我找出来。
跨了千里,也给我咬住他。”
萨满们把头埋得更低。
一个最年长的抖着声应了。
他们知道这咒。
荒牙部最高也最毒的追踪咒法。
以王族图腾为引,若被反噬,施咒之人会先死。
可他们不敢拒绝。
“还有。”
斡烈的声音更哑了,像从胸腔裂缝里漏出来,“启荒牙古祭。”
他顿了一下,像在忍耐胸口那团乱撞的气,“我不论死多少崽子,多少奴隶。
我要图腾重聚。
我要这半边身子长回来。”
王帐里死一般寂静。
众人全跪着,没有人应。
这祭一旦开了,就不是几条命的事。
是整个部族要用血往火里填。
可他们没有选择。
王还坐着,王的狼旗还插在外头。
只要他一天没死,荒牙部就还是他的。
“去办。”斡烈说。
大萨满们退了出去。
帐外很快传来走动声。
没人敢跑。
可每个人的脚都比来时重,像踩在自家亲族的骨头上。
帐中又只剩斡烈一个。
他闭了会儿眼。
再睁开时,灰白眼睛里翻上一股冷厉的讥诮。
他偏了偏头,对角落一个跪着的蛮奴道:“大朔那边,知道该怎么说吗。”
那蛮奴五体投地,脸贴着地:“请王上示下。”
“传出去。
镇蛮军南侵,越境屠我荒牙部。
杀我族众,折我图腾。
我要向蛮皇上表,请兵。
就说大楚仗着程怀远那杆枪,已经不把王庭放在眼里了。”
他说话断断续续,时不时有沙粒从嘴角掉下来。
可他仍把每个字说得很慢,像把这些话嚼成毒,再往外吐。
“别的藩王,也给我去信。
不用说我的伤势。
就说大楚北境兵马强横。
今天是我荒牙部,明天就是他们。
蛮皇若不肯动,那就让各部自己看。”
蛮奴颤声应下。
帐外有风把骨旗吹得咔咔响。
斡烈不再说话。
他靠在王座上,半边身子还在往下掉沙。
那盏离他最近的铜灯像被什么压住,火苗缩成渺小一点。
他看起来像死了半截。
可那双灰白眼睛一直睁着。
像北荒最深处冻不上的黑窟窿。
那里头的恨,比他身上流掉的沙还多。
铜灯上的火苗忽然蹿了一下,像被他的目光烫到了。
帐外的风更大了,兽骨旗杆互相撞击,发出空空的响。
他数年前灭过三个部族,也这样坐在王座上。
如今轮到自己只剩半条命,他反而不急了。
半条命有半条命的活法。
缩在夜里,让血流回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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