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黑雾已经淡了,斡烈就倒在雾散的地方。
半边身子陷在沙里,胸口一道竖长的窟窿,正往外冒着黑气。
血已经不像血了,像从深地里渗出来的黑油,把身下的沙都浸成暗色。
他还在蠕动。
一只胳膊撑着沙,想站起来。
碎刀就摔在两步外,刀刃全崩,只剩半截刀柄。
他看到程怀远来了,反而不再撑了。
只把头抬起来,灰白眼睛从披散的乱发后头望过来。
没有恐惧和懊悔,只有着恨意。
像两粒埋在黑沙里的火,越烧越冷。
程怀远开口凝声:“你输了。”
斡烈嗓子已经破了,每说一个字都从胸口那洞里往外喷出淡淡黑雾。
“程怀远,你还是杀不了我。”
程怀远没说话。
他举枪。
这枪再落下去,北境几十年的账,就清了。
可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斜侧里扑出。
快得几乎看不见。
是那匹黑鬃噬月狼。
它浑身都是伤,血把整条前腿都染红了。
四爪打滑,仍横扑过来,把程怀远的枪口撞偏三寸。
程怀远退了一步,枪杆一横,扫开狼头。
可那狼不退。
它又爬起来,堵在他和斡烈中间。
狼眼发灰,已经不再凶狠。
像盏快灭的浊灯,却还亮着。
它没有嘶吼,只低着头颅呜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还带着鲜血。
它压着身子,四爪抓地,摆出一副死战不退的架势。
程怀远看着它,喘得厉害。
他知道自己提不起第二套千霜破北荒了。
虎口裂着,腕子发软,武相一点都聚不起来。
这匹狼若是不怕死,他一时半刻真就过不去。
他往左,狼往左。
他往右,狼往右。
程怀远试了两次,都被它挡回来。
狼不进攻,只拦他。
像在等,等它身后那个快碎掉的人先走。
斡烈也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他没等。
他忽然仰起头,整副身子从胸口那窟窿处开始崩。
血、肉、甲、骨,全化作滚滚黑沙。
像整个人被风从里往外吹散了。
他的眼耳口鼻全往外淌黑雾。
四肢塌进去,躯干陷下去,最后只剩半张脸还浮在黑沙上方。
那半张脸上的嘴张开,从深远的地方挤出最后一句:
“程怀远!楚君泽!大楚!此仇我记下了!”
声音传得悠远,像把整片戈壁都震了一遍。
黑沙轰地冲天而起,绕过那匹狼,越过隘口,朝北方王庭方向极速遁去。
风被它带着,呜呜地往北跑。
那匹狼见黑沙走了,仰起头,发出一声哀长的嗥。
像哭嚎,又像在嘶吼。
然后它转过身,四爪一蹬,追着那团黑沙,头也不回地奔进风里。
程怀远追了两步。
第三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一倾,只能用枪插进沙里,硬撑住身子。
他抬起头。
天黄得发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只有血丝和风沙。
他到底还是没追。
他连站都站不住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黑沙和那匹狼,一点一点被北风吞干净。
枪杆顶着他半个身子的重量。
风还在吹。
他慢慢低下头,血从嘴角滴下来,落进沙里,像滴进了一块永远吸不饱的海绵。
重创了荒牙王,可命没留下。
这一战,赢了一半。
剩下的,还得留到以后。
他站了很久,把气慢慢喘匀。
这一枪透支得厉害,但还站得住。
他直起身,把枪从沙里拔了出来,朝隘口方向走去。
风沙从北边压了下来,把他的背影搅得越来越糊。
像一道旧旗,被吹进了黄沙深处。
可那旗还在。
屹立着没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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