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泽醒过来时,先感觉到的是沙。
滚烫的沙粒贴在脸颊和颈侧,风一吹,像要把皮肤磨出印子。
他睫毛动了动,没立刻睁眼。
耳边是风,还有人声。
有人在喊,有马在喷鼻,有脚步声在四周乱乱地踩。
他闻到了血味。
很浓,和沙尘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的意识像从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四肢沉得厉害,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可脑子却清得厉害。
他知道自己在哪里。
流沙腹地。
刚才那阵金红的光里,一条黑龙吞了狼。
现在所有人都会围过来。
那些人会把他救起来,也会把他带回去。
带回去,就是流囚。
也许不只流囚了。
一旦他身上这些鳞片、这些异象被人报上去。
迎接他的就不是流人营,是大理寺,是内狱。
他闭着眼,胸口像被一块冰压着。
有人蹲在他旁边。
他能感觉到那人的影子落下来,替他挡了一部分风。
那人没碰他,只是极近地停着,像在看他还有没有气。
楚君泽没动。
他听见那人回头对谁说话。
声音很稳,不熟悉。
“人还活着,气息微弱,但命还在。”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他从来没见过。
楚君泽心里一紧,手指在沙里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不是不想看。
他是不敢看。
他不知道自己醒来以后,要面对的是谁。
旁边又多了脚步声。
一个更硬一点的嗓子压着声在说话。
像在让手下找门板,又像在派人盯着南边。
这个声音他听过。
是跟九弟一起去流沙营的那个年轻都尉。
赵念安。
他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和楚君尧是什么交情。
九弟信他们,不代表他们不会把他当流囚押回去。
他是八皇子,是废人,是被朝廷除名的人。
这些人没道理为了他搭上前程。
楚君泽没睁眼。
他在心里拼命集中精神,把意识往识海深处沉。
可那里太静了。
他找了很久,才看见那条黑龙。
沃纳斯盘踞在深暗的地方,鳞甲上的暗蓝光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它的头还搭在前爪上,身躯极慢地一起一伏。
“前辈。”
楚君泽在识海里出声,尽量不惊动它。
龙没有回应。
楚君泽又唤了一声,声音沉下去:“沃纳斯前辈,我醒过来了。
外面全是官兵。
我不能被他们带回去。”
过了几息,黑龙的半只眼睛才轻缓地掀开一条缝。
那抹暗金色已经很淡了,像把即将熄灭的余火。
“小子。”
它的声音不像先前那样能震得人胸腔发麻了。
低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既醒了,便自己走。”
楚君泽上前一步:“我该怎么走?
外面是镇蛮军的骑队,我不认识他们。
他们不会管我是不是冤枉,只会把我当流囚押回军营。
前辈,我不能跟他们回去。”
黑龙没有动。
它像在掂量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你现在这副身子,连站都站不起来,能逃到哪里去?”
楚君泽哑了一瞬。
他低头看自己。
识海里的他,还保留着外头那副枯瘦模样,浑身是伤,手腕细得像柴。
他想起流人营,想起那些兵卒看他的眼神。
他不能就这样被抓回去。
至少不能再被当成一个可以随便捏死的东西。
“前辈。”
他开口,声音极低,却稳,“帮我一次。”
黑龙沉默了更久。
它搭在前爪上的头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在摇头,又像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
“我帮不了你蛮力。”
它说,“方才那一口,已经耗尽我多年攒下的残元。
再强行动手,只会把你我的命一起烧掉。
到那时,你连这具身子都保不住。”
楚君泽听着,没有说话。
沃纳斯说的是实话。
他也清楚。
这龙若还有力气,少蛮王根本逃不掉。
它吞了狼,已经是在刀尖上走了一回。
他不能再逼它。
他垂下头,识海里静得厉害,像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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