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口死井。
天色被沙雾滤成旧黄色,什么都看得见,又什么都像隔着一层。
杨简看见几十个蛮族近卫。
他们不像蛮骑,没有马。
全是站着的,肩宽体壮,脖颈和手臂裸露处满是青黑荒纹。
每人身后都伏着一头荒兽,或狼或豹,也有几头不认得。
那些荒兽没有吼,只把脑袋压得低低的,眼睛全绿。
在他们中央,有一道人影。
那人很年轻。
不过二十出头。
他没有披重甲,也没带头盔。
灰黑狼皮斜裹在身上,露出半截胸口。
胸口正中央,纹着一头荒狼。
不是画,是印进皮肉里的,像从骨头上长出来。
他站在那,没动,周围的黑狼煞气却浓得快滴出水来。
他身上的气和斡烈完全不同。
没有陈腐,没有沉稳。
是刀尖,是刚离鞘的那一下。
他身后那几十近卫都压着呼吸。只有他,呼吸像没变过。
杨简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阵眼正中。
楚君泽站在那里。
没被绑,没被锁。
整个人站在一片几乎黑透了的血纹中央。
他赤着脚。
脚腕上还带着流人营里的旧脚镣,可脚镣是断的。
他像是自己走到那里去的。
又像是被拖进去的。
他睁着眼,眼睛灰得发青。
他全身都在抖。
不是冷,是皮下的血在烧。
杨简隔了这么远,都能看见他手臂上、脖颈上,有什么在皮肉下慢慢浮起来。
暗青色,有纹,有光。
一明一灭,像龙鳞。
那光每亮一次,楚君泽整个人就往前倾一下,像被从骨头里拽了一把。
可他没倒。
他硬撑着。
他两条腿陷进沙里半寸,像要把自己钉在原地。
赵念安也看见了。
他握枪的手背青筋全鼓起来。
那是大楚的八皇子。
可眼前这人,更像一头被按在砧板上的兽。
身上的龙血已经压不住了。
少蛮王就是为这个来的。
杨简忽然侧过头,对赵念安极轻地说了一句:“整片洼地就是一口捕龙阵。
从北边第一个祭台开始,就锁的是他的脉。
他人到了哪,阵就跟到哪,现在阵眼就在他脚下。
这人,是祭品,也是钥匙。”
赵念安没说话。
他慢慢把白银枪横过来。
枪尖折了一截,可还是银亮。
他盯着那少蛮王。
少蛮王像察觉了什么,忽然偏过头,朝他们藏身的沙丘这边看来。
他没有下令,只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像在说:终于来了。
风从他脚下往上一卷,黑狼煞气腾起来,像一面没有旗面的黑旗。
洼地里的血纹同时亮了一下。楚君泽身上的龙鳞,也跟着大亮。
那一瞬间,连空气都像被点燃了。
杨简按住赵念安的肩:“别急,他在用阵抽他的血。
我们一冲,阵正好全部引动,人没救出来,反把阵喂得更饱。”
赵念安咬着牙,枪尖慢慢放低。
他当然知道。
他恨,恨得牙根发痒。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乱。
两百人,都伏在沙里,等他一个命令。
而那个站在阵眼里的皇子,身上的龙鳞,已经亮得不像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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