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说话。
他拨转马头,银白武相随他而动,整座隘口像被一条银色的河缓缓裹住。
他没有下令追击。
他知道,真正的刀,已经插进来了。
不是从前面,是从后面。
风沙更大了,像要把所有人都埋进去。
斥候的血还在沙地上渗着,那抹暗红被风一搅,很快混进黄沙里,不见了。
程怀远仍坐在马上。
他没有再看后方那道黑烟。
他知道,看也没用。
那烟只是开始。
真正的刀已经切进北境的腰上。
他缓缓转过头,重新望向阵前那个骑在黑狼背上的人。
风沙在两人之间卷成一条低矮的灰龙,呜呜地游过去,像活物。
程怀远的银白武相还立在他身后,光焰却不似先前那般暴涨了。
那法相像一尊安静下来的巨神,半垂着头,光芒内敛,像在等。
“斡烈。”程怀远忽然开口。
声音不响,却压过风沙,清清楚楚传到对面。
他没有用官话,也没有用蛮语。
他叫的是这个名字。
北境边军叫了半辈子的名字。
荒牙王斡烈。
老蛮王眯起灰白眼睛,狼首盔下,那张被风沙磨得发灰的脸看不出太多表情。
他拍了拍黑鬃噬月狼的颈侧,巨狼低低呜了一声,安静下来。
“难得。”
斡烈说,“程将军肯叫我的名字了。”
他的大楚官话仍那么慢,一个字一个字。
像在嘴里嚼过才吐出来,“你从前,不是叫我老畜生,就是老狼。
今天怎么客气了。”
“你配。”程怀远说。
他枪尖微微朝下,没指人,也没收势,“正面的饵,背面的刀。
你拿自己当饵,把你儿子放进来。
我守了北境一辈子,还是小看了你。”
他说得极平,没有怒,没有骂。
可每个字都像从极深的地方翻上来的,带着血味和风沙。
斡烈哈哈笑了。
那笑从喉咙里滚出来,粗粝,干哑,像砂石顺着铁板往下倒。
“程将军,你夸我,我听着是真高兴。”
他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处,眼缝里却一丝笑意也无,“不过你说错了一件事。
我不是饵。
我今日站在这里,就没打算让你回得去。”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黑压压的蛮骑,又指了指南方,“我儿子已经进去了。
你的粮道,你的后路,你那些人,都等不到明早了。”
程怀远没有接话。
他沉默了。
不是无话可说,是在算。
算自己还有多少人,算主营能撑多久。
算流人营破掉之后,蛮族少君会多快杀到主营。
他抬头,南边的烟已经散成一道极宽的灰霾,像把半片天都染脏了。
他心里清楚,全军不能死守。
死守就是等着被两头堵死。
也不能全军回援。
他这一动,斡烈立刻会从背后碾过来。
这老东西等这个机会,只怕等了很多年。
“赵念安。”程怀远没有回头。
“末将在。”
赵念安从残墙后快步上前,抱拳听令。
他身上甲已残破,满脸血痂,脊背却挺得笔直。
程怀远仍望着阵前,声音压得极低。
低到只有他们二人和旁边的杨简能听见:“你带本部精锐轻骑,现在就往南。
流人营破了,少蛮王必往主营去,你南下截他。
能拖就拖,能杀就杀。
我要你把他钉死在半路上,不能让他扑主营。”
赵念安没有片刻犹豫,只问:“带多少人?”
“本部二百人,挑马,挑人,轻装。
现在立刻动身。”
程怀远说完,终于侧过头,看了赵念安一眼。
那一眼极深,像要把什么重物整个儿放进他肩头,“赵念安,这二百人,是北境最后的后路。
你若是截不住,主营就没了。”
赵念安抱拳:“末将接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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