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人的后脑。
那声音不散,也不歇,像从沙尘深处顺着风往外爬。
杨简闭上眼。
心跳和呼吸都压到了极慢。
他没有用眼睛去找。
战阵之上,眼睛最会骗人。
他只借着风,借着沙,借着脚下极轻微的地震,去摸那铃音的根。
铃音不是从正面来的。
也不是左,也不是右。
是从西线主阵深处,被一层又一层蛮骑压着的那片沙尘里出来的。
那里离前线至少有二里。
人和马太多,把地都踩实了。
术从那里起,再顺着风、贴着地面,灌进前线每一个狼化蛮兵的身体里。
人不是自己疯的。
是那铃在催。
血里被埋了咒,咒音一接上,痛觉就断了,狼性便顶了上来。
所以这些蛮兵杀不完。
不是他们真杀不死,是那术让他们忘了死。
真正的口子,不在隘口,在西线深处。
杨简睁开眼睛。
他抬手,动作很轻。
指尖对着西线主阵方向,像在风里慢慢拉直一根看不见的线。
他没有催发雷光,也没有引出雷池里的暴鸣。
只有一缕细细的雷劲,青白得近乎透明,顺着他的手腕、指节、指尖,无声无息地没入风中。
那是肺金肃杀雷。
不劈人,不破甲,专断咒音脉络。
雷劲逆着风,贴着地,从无数马蹄和刀枪的缝隙里穿过去。
它不伤一卒,不惊一马。
只沿着萨满铜铃在风沙里留下的那道极细的术脉,一点一点摸回去。
西线主阵深处,萨满正把那截兽骨高高举过头顶。
他的铜铃还在响,兽骨上的纹路亮得发青。
忽然,那截兽骨上的光,像被人从中间掐断了。
他手腕一颤。
铜铃哑了。
很轻的一声,像一口极小的钟碎在了半空。
萨满踉跄着退了一步,低头看手里的兽骨。
骨头上的纹路已经暗下去,像干涸的河床。
他再摇铃,摇不出来。
铃舌还在,可声音没了。
同一瞬间,前线那些狼化蛮兵像被抽掉了什么。
一个正扑在枪阵上的轻骑,动作骤然僵在半空,眼里的白急速褪去,露出底下惊惶的灰。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穿腹的枪,忽然发出一声痛极的惨嚎。
还有那个被断了胳膊还往前冲的重骑,一下跪在墙根。
用剩下的手死死捂住断处,吼得不像人,像头被夹断腿的野狼。
痛觉回来了。
狼血退了。
他们的身体还是人形,却已经不再无所畏惧。
有蛮骑从马上栽下来,砸在沙里,抽搐着,想要爬回去。
有人开始喊蛮语,声音里全是慌乱。
那层被术法硬撑出来的不死悍性,断了。
赵念安一眼就看出了变化。
他没回头,但他知道,这一下不是他打出来的。
他顾不上回头,只把白银枪往那处松动的枪阵方向一掷,枪杆横着砸在两个新兵脚前。
他大喊:“都给我起来!看清楚了!
他们会死!他们也在喊疼!给老子把枪端稳!”
两个新兵被这一吼,像从梦里被拽出来。
他们哆嗦着,重新把枪握紧。
那处枪阵,慢慢合了回去。
杨简已收回手。
他仍蹲在原地,像什么事都没有。
风沙从西边压过来,他的青灰衣袍已经成了土黄色。
他半张脸被沙蒙着,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眼睛很静,静得像从没上过战场。
可战场上的风,好像从他身边绕过半寸。
自那一刻起,蛮骑的冲势再没有先前那么疯了。
而西线深处,那片黄沙后头,那截暗下去的兽骨,像一头被割了舌头的狼。
它还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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