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着旧木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掌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学究,戴着一副铜框眼镜,正趴在柜台上抄书;
听见有人进门,头也不抬地说了句
“随便看,别弄折了书角”。
裴叙在书架前站了足足一个时辰。
他从最底层开始翻,手指顺着书脊一本一本划过去。
抽出来翻几页,又塞回去。
大雍这边的经义典籍和大楚的注疏路子完全不同——
大楚重考据训诂,大雍重义理发微,同样一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大楚的注本花三页纸考证“明德”二字的训诂源流。
大雍的注本却从“明德”引申出一整套修身养气的功夫。
裴叙越看越入神,翻到第三本时干脆盘腿坐在地上,把书摊在膝上逐页细读。
杨简和赵念安在书铺外面等着。
杨简靠在拴马桩上,把棹刀横在膝头,看着街上来往的行商。
赵念安蹲在门槛边上,拿手指在地上画刀法走位图,偶尔抬头往铺子里瞅一眼。
多来米蹲在书铺窗台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借着命契给苏长庚传念:
“叙爷这是要把人家书铺翻个底朝天。
从最底层一路翻到最顶层,抽一本塞一本,掌柜的脸都绿了。”
掌柜终于抬起头,推了推铜框眼镜,打量着坐在地上的裴叙。
“这位先生,你翻了我半架子书,一本都没买,倒把地板坐热了。
你是来买书的还是来蹭书看的?”
裴叙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把手里那本《文心雕龙》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这本我要了。
另外还想请教
——如果我要备考和顺县文会,除了这本入门书,还有哪些必读的经义典籍?”
掌柜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重新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大楚来的?”
“是。
刚过断龙岭,听说和顺县下个月有文会,想试试。”
掌柜把毛笔搁在砚台上,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从书架上抽了两本薄册子搁在柜台上。
“《正气论》是谭照山长当年在府城讲学时用的讲义,他每年文会出题都绕不开这本书。
《文道初阶》是大雍这边最基础的文道入门书,讲养气境怎么入门的。
你从大楚来的,修的是武夫还是练气士?”
“都不是,只是个“读书人”。”
“读书人好啊。”
掌柜靠在书架上来了兴致。
“大雍这边,读书人就是正经出身。
不像大楚那边,读书人连品级都混不上。
不过话说回来,文道入门比武道和练气之道都难
——武道靠苦练,练气之道靠天赋,文道靠悟性。
文道入门最关键的是养气境,养气境不是练出来的,是悟出来的。
胸中浩然气不是灵气,不是煞气,是你自己心里的那口气。
你心里有没有那口气,只有你自己知道。”
“多谢掌柜指点。”
苏长庚从袖中取出银两搁在柜台上,把三本册子一并递给裴叙。
裴叙接过书,又问道:
“这镇上有没有能借阅典籍的书院。”
掌柜回答说道:
“墨白镇这儿没有,但和顺县的和顺书院对外人开放借阅。”
交一笔押金就能在藏书楼里看一天书。
裴叙道了谢,把书收进书箱。
“下个月初九,咱们和顺书院见。”
苏长庚笑了笑。
掌柜摆了摆手,重新趴回柜台上抄他的书,嘴里嘟囔了一句:
“大楚来的读书人,倒是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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