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向右边那个老儒生。
同样没有修为,但他每一次提子的时候,手腕上有一条极细微的旧伤在影响他落子的精度。
那道伤大概有几十年了,疤痕早就没了,但筋骨里的别扭还在。
塑微诀连这个都能看见。
苏长庚收回目光,把地理志放回书架。
下楼的时候经过一楼柜台,书铺伙计正跟一个顾客争执,说那人弄破了一本书的封面不肯赔。
苏长庚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个顾客
——体内有一丝极淡的灵气波动,纳气初期,刚入门不久。
塑微诀之下,那人气府里的灵气运转路线一清二楚,和三元纳气诀的路数完全不同;
灵气偏寒,走得是阴柔路子。
“罢了,这本我替他赔。”
苏长庚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铜钱搁在柜台上。
那顾客愣了一下,拱手道了声谢,匆匆走了。
苏长庚看着他消失在街角,记下了那张脸。
衡州城的练气士本就不多,每一个都值得留意。
回到槐树巷时天已经擦黑了。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蹲着几个下棋的老人,棋子在棋盘上磕得啪啪响。
苏长庚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
——今天在文渊阁看两个老儒生下棋时用塑微诀看穿了棋路;
现在再看这几个老人下棋,棋盘上的脉络在他眼里清晰得像写在纸上的字。
“老张,你这一步下错了,该跳马。”
一个老人的手停在半空中,抬头看了他一眼:
“裴公子也懂棋?”
“略懂。”
苏长庚笑了笑,摇着扇子进了巷子。
回到小院,多来米正蹲在井沿上,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宣纸;
玄枥站在马厩里,用蹄子尖沾了墨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字。
一鼠一马正在进行每日的认字课。
苏长庚没打扰它们,径自进了书房。
他关上门,盘膝坐在床上,把塑微诀转向了自己。
内观。
武夫修为和练气士修为两套系统同时运转的细节,第一次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武夫的气血从丹田出发,沿经脉走四肢百骸,劲力所到之处筋膜鼓胀、骨节咬合。
练气士的灵气从气府出发,走气脉游走全身,和经脉平行但不交叉。
两套系统像两条并排流淌的河,河床不同,水流不同,但都在同一具身体里。
塑微诀之下,他看见了两条河之间几处极细微的渗透点。
在肩井穴的位置,有一丝灵气会不自觉地渗入经脉,被气血冲散;
在命门穴的位置,有一缕气血会渗入气脉,被灵气稀释。
目前这种渗透微乎其微,不影响修炼,但随着两条河越修越深、越修越宽,渗透会越来越严重。
如果不加干预,到了涤心境巅峰或者凝炉境的时候,两套系统会开始互相冲撞。
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两套系统同时崩溃。
苏长庚睁开眼,从书桌上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两条并排的线,中间标了几个点。
他找到了问题,但解法还没有。
塑微诀能看穿万物规则,但能不能修改规则,目前还不清楚。
窗外传来多来米的传念声:
“老爷,玄枥把‘蹄’字写错了,写成‘踢’了!”
玄枥沉慢的念头跟着传过来:
“没错。
蹄就是用来踢的。”
苏长庚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暮色从老槐树的枝桠缝里漏进来,把书房里的宣纸染成淡金色。
槐树巷的日子安静得像一碗凉透的茶,但他知道,这种安静迟早会被打破。
衡州城的水,比他预想的深得多。
而塑微诀,来得正是时候。
————
大楚历七百四十一年春,青溪县。
董天行在县衙后院的井边打水,凉水浇在脸上,顺着下颌滴进领口。
他直起腰,抹了把脸,抬头看天。
天还没亮透,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和两年前他刚来青溪县那天早上一模一样。
只不过那天他是从城外进来,今天他是从值房出来。
“董哥,起了?”
小捕快从后厨探出头,嘴角还挂着点心渣。
“灶上热着粥。”
“谢了。”
董天行甩了甩手上的水,往后厨走。
小捕快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六扇门门口打盹的娃娃脸了。
两年过去,下巴上冒了青茬,个子也窜了一截,就是嘴还是那么碎。
他端着碗跟在董天行屁股后头,一边喝粥一边说:
“昨儿夜里城外又闹了,说是有人看见河面上冒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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