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打坐,识海里忽然涌进来一个念头。
不是多来米那种尖细的娃娃音,是沉的,慢的;
像一块老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砸。
“老爷。”
苏长庚睁开眼。
窗外月光清亮,院子里玄枥站在马厩里,没有卧着,是站着的。
四条腿撑在地上,脖子低垂,脑袋正对着正房的窗户。
它借着万灵命契传了第二个念头:
“五年了。”
苏长庚起身推开房门走到马厩边上。
玄枥比他高出一大截,低着头看他。
月光下,它眼角有一道湿痕,不是汗,是泪。
然后它前蹄一屈,跪了下去。
不是马偶尔趴卧的那种姿势,是真正意义上的下跪——两条前腿折在身前,额头几乎触到地面的干草。
一个对马来说极别扭的姿态,它硬生生做出来了。
“五年前我没人要,”玄枥的念头一个字一个字地送过来,
“你牵走了我。”
苏长庚没说话。
他想起了那天——司徒晏站在马厩门口,指着最里边那匹灰白老马说
“就这匹了”
旁边的马夫笑了一声,说苏捕快你骑它还不如自己跑得快。
“我那时候牙口就老了,也拉不了车,也跑不动快。
在驿站拉了一辈子车,拉到拉不动了,就搁在县衙马厩里等着老死。”
玄枥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鼻梁两侧往下滴,滴在干草上。
“你每次出远门都骑我,回来的时候给我添草料比别人多两把。
有一回冬天我腿疼站不住,你半夜起来给我披了条旧毯子。
老马记得。”
苏长庚低头看着它。
那条旧毯子的事他早就忘了
——不过是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他去马厩添草料时看见它在抖;
顺手把值房里一条破了的毯子搭在它背上。
就那么一次。
马记了五年。
“老爷。”
玄枥把额头压得更低,干草被压得簌簌响,
“你给了我不死的命。
以后的路,老马驮着你走。
多远都走。”
苏长庚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按在它额头上。
温热的,皮毛底下能感觉到生命本源在缓缓流转,比当初刚被点化时浑厚了不知多少。
“起来,”
他说,
“马不跪人。”
玄枥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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