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庚刚要开口说告辞,赵广先说话了。
“你不急着走。”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苏长庚,雨水从斗笠边沿淌下来,看不清表情。
“明天天亮再动身。”
苏长庚顿了顿,点头。
赵广说完打马走了,栗色马拐出斜街,消失在雨幕里。
苏长庚站在库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被雨水吞没,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两下。
这人神神秘秘的,躲远点为上。
蚌妖从河底窜出来的时候,他脸上没有意外,只有冷。
像是早就知道那东西在水里,像是专门在等它。
东厢门缝底下的气味,马车里那口黑箱子,荷塘埂上怪老头的提醒,一路上的拖痕和坑——这些线头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
但他没有再往深了想。
想不通就不想,这是他在青溪县衙磨出来的习惯。
苏长庚牵着老马沿着斜街往回走,在街口找了家客栈。
客栈不大,两层的木楼,门口挂着个褪了色的酒幌,被雨水浇得贴在竹竿上。
掌柜是个胖婆娘,见有客人进门,从柜台后头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差爷住店?”
“一间房,一晚。
马牵后院。”
付了银两,掌柜叫小二把马牵去后院,苏长庚跟着小二上了二楼。
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
一把椅,靠街的窗子糊着层薄纸,雨打在上面啪啪响。
苏长庚关上门,把刀搁在床沿,盘膝坐下。
念头沉入识海。
识海中青雾依旧,世界树安静地立着。
叶片上的五道秘纹微光流转,比三年前亮得多了。
他扫了一眼面板。
修为还是通衢初期,稳得像一块压在水底的石头。
生命枝干没有变化,道衍枝干慢慢攀到了五成半,离长出第二片叶子还差得远。
三年过去,从皮腑巅峰到通衢初期,从从八品预备巡捕到现在正八品巡捕,
他伸出手指,在识海中轻轻触碰那片嫩叶。
叶片微颤,一股温热的气息顺着心神流遍全身,把今天船上被蚌妖震麻的筋骨暖了一遍。
苏长庚收回念头,睁开眼,窗外的雨小了些。
明天天亮就走。
他对自己呢喃道。
回青溪,关起门来修炼,白涧县的烂事跟他没关系。
赵广的神秘跟他没关系,那只蚌妖跟他也没关系。
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又搭上了刀柄。
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混在雨声里,细碎又急促。
有人在跑,不是一个人,至少三四个。
脚步声停在客栈门口,然后是掌柜拔高的嗓音:“几位差爷,这是——”
话音没落,楼梯响了。
有人上了楼,脚步沉重,靴子踩在木梯上咯吱咯吱。
苏长庚握紧刀柄,刀出鞘半寸。
脚步声停在他门口。
门被推开了。
不是赵广。
一个穿六扇门巡捕官袍的汉子站在门口,四十来岁,面孔瘦长,颧骨高耸,被雨水浇得透湿。
他身后跟着两个捕快,腰里都挂着刀。
“青溪县苏长庚?”瘦脸汉子开口,嗓音发哑,像是在雨里吼了很久。
“是。”
“跟我走。”瘦脸汉子转身就下了楼。
苏长庚没动。
“你是哪位?什么事?”
瘦脸汉子在楼梯上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恶意,是焦躁。
“白涧六扇门巡捕,姓周。
半个时辰前赵广死了。”
苏长庚攥刀的手僵了一下。
“跟我走。”姓周的巡捕甩下一句话,噔噔噔下了楼。
苏长庚站起来,把刀挂回腰间,跟着下了楼。
雨又大了。
临江府北渡口,也就是他们刚才上岸的地方,已经围了一圈人。
火把在雨里烧得噼啪响,火光把雨丝照成一根根细针。
六扇门的差役在渡口栈桥上来回奔走,几个渔人被拦在外围,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苏长庚分开人群走进去。
赵广躺在栈桥上。
准确地说,赵广的尸身躺在栈桥上。
他仰面朝天,四肢摊开,雨水打在他脸上,从睁着的眼睛里溢出来。
官袍被撕成一条一条的,胸口那道旧疤露在外面,被水泡得发白。
他的刀还握在手里。右手攥着刀柄,刀尖朝天,刀刃上有几道新的豁口。
左手握着一把短刀——是苏长庚在船上扔给他的那把。
身边散落着几块破碎的暗绿色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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