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四年三月十六,登莱,大将军行辕。
海雾还没散尽。登莱水城的垛口上,哨兵的铁甲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伸手一抹,掌心全是咸腥味。码头那边,郑芝龙留下的几个管事正在清点一批从福建运来的桐油和棕缆,吆喝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再远些,是屯田的农夫赶着牛下地的动静——犁铧翻开去年冬天冻实的泥土,一股潮湿的生土气混在海雾里,弥漫在整个登莱上空。
大将军行辕设在登州城东南角,原是登莱巡抚衙门,光复二年袁崇焕奉命整饬登莱海防后改为行辕。院子不大,三进,前头是签押房和议事厅,中间是袁崇焕的住处和书房,后头是亲兵营房。院子里没有种花,只在墙角立着一副石锁和两根铁棍,是袁崇焕每日晨练用的。
此刻袁崇焕正坐在签押房里看一份塘报。
塘报是从京师通政司发来的例行通报,说的是陕西延安府今年春旱,巡抚奏请蠲免部分钱粮,户部议准了八成。这种塘报每天都有几份,袁崇焕通常扫一眼就过,今天却看了很久。不是延安府的旱情有什么特别,而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整整一年没有打过仗了。
光复三年四月到的登莱,到现在快十二个月。这一年里他做的事情:整顿水师、清查屯田、联络海商、修缮炮台、训练新兵。每一件事都做得认真,每一件事都不需要他亲自上阵厮杀。他像一个熟练的工匠,把自己关在作坊里,一件一件地修理那些年久失修的器械。但他是大将军,不是工匠。
他把塘报放下,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海雾正在慢慢散去,隐约能看到水城泊位上那几艘盖伦船的桅杆。那是去年秋天从天津调来的,船体保养得不错,但水手还缺编两成。他皱了皱眉,正要转身去拿案上的水师名册,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从街口传来,由远及近,在行辕门口停住。然后是下马的动静、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响,以及守门亲兵的一声低喝:“站住!什么人?”
“锦衣卫指挥使,朱新左,奉旨前来。”
袁崇焕的手停在半空中。他认得这个声音——柳生新左卫门,不,现在是朱新左了。锦衣卫指挥使,赖陆身边最信任的人之一,平日里极少离开京师。他亲自跑到登莱来,绝不会是送一份例行公文。
袁崇焕整了整衣冠,走出签押房。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满桂最先从后营跑出来,甲叶都没系齐,手里还攥着半个啃了一半的炊饼。他身后跟着祖大寿、何可纲、赵率教——都是光复元年在北京城下跟着袁崇焕一起投降的老人。再往后是登莱本地的将佐和文吏,稀稀拉拉站了一片,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柳生新左卫门站在院子中央,一身崭新的锦衣卫飞鱼服,腰间挂着绣春刀和象牙腰牌。他身后站着两名缇骑,一人捧着一只黄绫包裹的木匣,另一人手按刀柄,目不斜视。柳生本人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但袁崇焕注意到他左手的拇指在不自觉地摩挲着腰牌的边缘——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从在日本时就有的毛病。
“袁大将军接旨。”柳生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袁崇焕跪了下去。满桂等人也跟着跪倒,院子里呼啦啦矮了一片。
柳生打开黄绫包裹的木匣,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朗声道:
“敕谕大明大将军袁崇焕:
朕闻之,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今北疆有事,喀尔喀诸部观望不定,和硕特台吉图鲁拜琥蠢动西陲,罗桑法师虽已归化,然藏地万里,鞭长莫及。朕思之再三,非宿将不足以镇北边,非威名不足以慑群夷。
尔袁崇焕,自光武元年从朕以来,破林丹、克蓟镇、定金陵,功勋卓着。虽暂驻登莱整饬海防,然朕未尝一日忘尔之勇略。今特命尔为‘漠南巡察大使’,加太子太保衔,总督归化城诸军事,节制漠南蒙古各旗,便宜行事。
所属将佐,听尔简拔;所需军资,由户部、兵部会同调拨。登莱水师交由郑芝龙部将郑彩接管,尔所部亲兵及旧部,悉数随行。
尔其勉之,以靖北疆,以安社稷。
钦此。”
柳生念完最后一个字,院子里一片寂静。海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照在袁崇焕跪着的背影上,照在满桂手里那半个已经凉透的炊饼上。
袁崇焕没有立刻接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青砖缝里长出的一株细小的野草,沉默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抬起头,双手举过头顶,声音平稳得像是接一份普通的兵部调令:“臣,领旨谢恩。”
柳生把圣旨卷好,放入木匣,双手递给袁崇焕。交接的那一刻,两人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柳生的嘴唇动了动,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陛下在西暖阁等了很久,才定下这份旨意。”
袁崇焕微微点头,没有多问。
他站起身,把圣旨交给身后的亲兵捧好,然后转过身,面对院子里那些跪着的人。满桂已经
>>>点击查看《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