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同文馆的那个晚上,一夜未眠。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他已经不愿意再去数了。每一次求见都以同样的方式结束——东宫洗马的回复永远是那几句话,措辞越来越客气,但意思从来没有变过。他甚至开始怀疑,太子到底知不知道有他这么一个人在一次次地求见?还是说,所有的求见都被东宫的属官们过滤掉了,根本到不了太子的案头?
后来他从一个礼部小吏的口中侧面打听到了一些情况——东宫洗马确实每次都会把他的求见帖呈报给太子,但太子每次的回答都是一样的:“知道了,先放着。”
知道了,先放着。
这五个字,就是他这几个月来所有努力的全部回报。
切尔内绍夫坐在偏厅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纽扣。那颗纽扣是银质的,上面刻着切尔内绍夫家族的纹章——一只展翅的鹰,爪中握着一支箭。这个纹章是他的祖父伊利亚·弗拉基米罗维奇从波兰带过来的。说起来,切尔内绍夫家族的历史并不光彩——始祖米哈伊尔·切尔尼茨基本是波兰的一个小贵族,1493年赴莫斯科投奔大公伊凡三世,改姓“切尔内绍夫”,靠着在边境战争中卖命换来了一个杜马贵族的头衔。但米哈伊尔没有子嗣,家族的血脉差点就此断绝。直到1534年,他的侄子伊利亚·弗拉基米罗维奇在俄波冲突中被俘,为了活命选择了效忠莫斯科,这才让切尔内绍夫这个姓氏延续了下来。
从那以后,切尔内绍夫家族世代在莫斯科军中服役,当过宫廷侍从,当过边境督军,打过波兰人,打过立窝尼亚人,打过克里米亚鞑靼人。1614年,家族正式被列入俄罗斯贵族名录,算是熬出了头。但即便如此,切尔内绍夫家族在莫斯科的贵族圈子里依然算不上什么显赫门第——他们没有留里克血统,没有波雅尔头衔,甚至连领地都少得可怜。他们只是一群靠军功吃饭的中等贵族,命运完全系于上位者的喜怒哀乐。
这也是为什么大牧首菲拉列特会选择他来执行这次任务。
因为像他这样的人,好用,而且用完可以扔。
大牧首需要的是一把刀,而不是一尊需要供起来的雕像。沃罗滕斯基公爵是雕像——他有留里克血统,有波雅尔头衔,有崇高的社会声望,摆在台面上好看。但真正要干事的时候,雕像是不顶用的。雕像太重了,挪不动,转不开,稍有不慎还会砸了自己的脚。
所以他切尔内绍夫来了。他品级不高,不引人注目,就算在北京惹出了什么麻烦,莫斯科方面也可以轻易地撇清关系——“那只是一个先行官的个人行为,不代表俄罗斯的立场。”而如果他成功了,功劳自然归于大牧首的英明决策。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大牧首稳赚,他切尔内绍夫不赔——因为他的命运从来就不属于自己。
他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窗外的雪地上。
扫雪的馆役已经扫完了一条路,正在往第二段延伸。笤帚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刷刷声,混合着北风的呼啸,构成了一种单调而催眠的背景音。但切尔内绍夫没有丝毫睡意。他的脑海中反复盘旋着一个问题——如果今天还是见不到太子,他该怎么办?
继续等下去?他已经等了将近两个月了。他等来了沃罗滕斯基公爵的车队浩浩荡荡地进入北京城,等来了会同馆的四国宴,等来了伊万·彼得罗夫被锦衣卫提走的消息,等来了大明兵部和户部的官员对他越来越客气但也越来越疏远的敷衍——但就是等不来一张进入东宫的通行证。
他还能等多久?大牧首在莫斯科等他的消息,瑞典那边的使团已经失败了,如果东方这条路再走不通,俄罗斯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他不敢去想。
他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了几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切尔内绍夫停下脚步,目光投向门口。脚步声很急促,不像是一般侍者的步伐。果然,门被推开后,出现在门口的是他的随从谢尔盖,肩上落了一层还没来得及融化的雪花,鼻尖冻得通红,但脸上的表情却不是沮丧,而是一种混合着兴奋和紧张的复杂神色。
“大人!”
“怎么了?”
谢尔盖快步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说道:“大人,属下刚从外面回来,遇到了一个人。”
“谁?”
“兵部武选司的一位主事,姓王。就是之前咱们打听火器行情时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今天他在东安门外的酒肆里喝酒,恰好属下也从那里路过,被他拉住了说了几句话。”
切尔内绍夫皱起眉头:“他跟你说了什么?”
谢尔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说,太子殿下最近确实很忙,但不是因为一般的公务——而是因为辽东那边出了大事。具体是什么事他没敢细说,只说‘北边要变天了’,还说东宫这几天连夜议事,几位内阁大臣和锦衣卫指挥使频繁出入,连兵部尚书都被叫去问话了。”
北边。
切尔内绍夫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辽东以北,就是蒙古人的地盘。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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