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万历四十八年,父皇迁孝陵入汉城前,有太祖与父皇对谈,众臣皆见,遂有龙吟。”
赖陆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真切的意外和欣赏。
“好小子。”他说,“你把太祖高皇帝搬出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康朝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神情:“看来你还是喜欢太祖高皇帝,不喜欢惠宗曾孙啊。人之常情。谁听到自己有个占卜算命的先祖,能与有荣焉,那才是见了鬼。”
暖阁中安静了下来。
康朝站在那里,想说什么,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无论他说什么,似乎都是错的。如果说“儿臣不以先祖为耻”,那是假话,父亲看得出来。如果说“儿臣确实觉得有些不体面”,那是实话,但不能说。如果说“儿臣谨遵父皇教诲”,那是敷衍,父亲听得出来。
他第一次发现,在父亲面前,语言是如此苍白无力的东西。
赖陆看着他的窘迫,没有继续逼他。他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又拿起一只空杯,倒了一杯,推到案桌的另一边。
“坐。”他说。
康朝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案桌对面的绣墩上坐下。他看着面前那杯茶,茶水清澈,茶叶在水中舒展,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但他没有端起来喝。
赖陆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康朝脸上,缓缓开口:“我是庆长十年才知道自己真是建文后人的。”
康朝抬起头,看着父亲。
“可我是庆长六年就打着这面旗子进军三韩了。”赖陆说,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说巧不巧?”
康朝愣住了。
庆长六年——那是日本年号,换算成大明年号,大约是万历三十一年。那时候父亲才刚刚统一日本不到两年,就开始谋划对外扩张了。而他打出“建文后人”的旗号,竟然是在他确认自己的身世之前。
也就是说——父亲是先决定了要做什么,然后再去找的依据。
康朝忽然明白了什么。
赖陆看着他的表情变化,知道他已经想到了那一层,于是点了点头:“你想对了。朕不是先知道自己是谁,才去做那些事的。朕是先去做那些事,然后才知道自己是谁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变得有些悠远:“旗子先竖起来,再去考证旗子的合法性。这就是开国之君和守成之君的区别。守成之君要先确认一切合法,才敢动手。开国之君是先动手,再让一切都变得合法。”
他收回目光,看着康朝:“朕跟你说这些,不是要教你造反。朕是要告诉你——法理这个东西,很重要,但不能被它捆住手脚。它是你的工具,不是你的主人。”
康朝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赖陆看着他,忽然换了一个话题:“惠宗绥皇帝这个庙号谥号,你知道是谁定的吗?”
康朝一愣:“自然是父皇……同年定下的。”
“同年?”赖陆笑了一下,“哪一年?”
康朝想了想:“光复元年。”
“光复元年几月?”
康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赖陆看着他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光复元年三月十七。朕入北京的第二十五天。那天朕在武英殿召见群臣,宣布恢复建文年号,为惠宗上庙号谥号。礼部拟了六个方案,朕选了‘惠宗绥皇帝’。”
他看着康朝,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朕入北京的第二十五天,一切都还没稳定下来。江南还没平定,四川还在抵抗,九边的军镇还在观望。朕连北京城的城门都没完全控制住,就先把你曾祖的庙号谥号给定下来了。”
他顿了顿:“你知道为什么吗?”
康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名不正则言不顺。父皇要先定名分,再定天下。”
赖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对了一半。另一半是——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朕不是来抢江山的。朕是来还债的。还建文皇帝那一脉欠了二百年的债。”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声音变得有些轻:“朕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有一件事,朕从来没后悔过——就是把惠宗绥皇帝这个庙号谥号,还给他。”
暖阁中安静了很久。
然后赖陆忽然换了一个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朕问你,你爷爷显皇帝那些丢人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康朝一愣,没想到父亲会突然问这个。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儿臣……略知一二。”
“略知一二?”赖陆笑了一声,“朕告诉你,你爷爷年轻的时候,给人家当仆人,端屎端尿。后来当了足轻,打仗的时候躲在别人后面,等别人把敌人砍得差不多了,才冲上去捡人头。再后来当了关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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