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陆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夜风中,望着远处那片被灯笼照亮的夜空,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太师,你说得对。”
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努尔哈赤跟在他身后,没有再说话。
回到御辇上,两人一路无言。御辇在暮色中穿过北京城的街道,街道两旁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努尔哈赤坐在御辇中,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触。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建州的山林中狩猎,在浑河岸边牧马。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是让建州的百姓过上安稳的日子。后来,他做到了——建州在他的治理下,从一个偏僻的小部落,变成了辽东最强大的势力。但代价是,他杀了很多人,也失去了很多人。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塔克世,被明军杀害;想起自己的祖父觉昌安,也被明军杀害。他想起自己起兵复仇的那些年,想起那些在战场上倒下的兄弟和儿子。他想起李成梁——那个在辽东一手遮天的总兵官,那个既扶持他又敲诈他的“恩人”。他想起李成梁对他说过的话:“努尔哈赤,你不要恨我。我也不过是朝廷的一条狗。”
他当时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后来他理解了——李成梁是一条狗,张居正是养狗的人。狗咬人,是因为主人让它咬。可主人为什么要让它咬?因为主人需要它咬。
他想到这里,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悲哀——为李成梁,为张居正,也为那些在中原活不下去、逃到建州的百姓。他们都是这个帝国机器上的零件,被驱动着,被磨损着,最终被丢弃。
他收回思绪,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大朝会上。
宣表已经结束。赞礼官高唱:“跪——”
百官齐齐跪下。
努尔哈赤没有跪。按照特旨,他可以在宣表时站立——这是皇帝给他的殊荣。他站在御座侧前方,目光平视前方,看着坐在龙椅上的赖陆。
赖陆穿着一身明黄色九龙朝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在龙椅上。他的面容在旒珠的阴影中若隐若现,看不清表情。但努尔哈赤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正越过满殿的文武百官,投向某个遥远的方向。
赞礼官又唱:“叩——”
百官俯首。
努尔哈赤依然站着。他的目光落在赖陆的脸上,心中忽然想起昨晚在邹元标府上,皇帝说的那句话——“好人有啥用?好人能改得了一条鞭法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但现在,他忽然想回答这个问题了。
好人确实没啥用。但好人加上皇帝,就有用了。
因为皇帝可以做好人做不到的事——比如,赦免张居正的儿子,让一个被流放几十年的老人,重新回到朝堂上来。
赞礼官唱:“兴——”
百官起身。
努尔哈赤看到,赖陆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向前走了两步,站定。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皇帝开口。
赖陆的目光扫过满殿的文武百官,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朕昨夜,去看了一位老臣。”
殿内鸦雀无声。
“都察院左都御史邹元标,昨晚跟朕说了一件事。”赖陆继续道,“他说——张居正的儿子张懋修,还在江陵隐居。他求朕赦免他,让他进京,参与修订赋法。”
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那是百官在交换眼神,在低声议论。但很快,骚动又平息了下来,所有人都重新将目光投向皇帝。
赖陆继续道:“朕想了想——张居正已经死了四十多年了。他的罪过,不该由他的儿子来背。所以朕决定——赦免张懋修,让他进京,参与修订赋法。”
殿内再次响起一阵骚动,但这一次,骚动中夹杂着一些不同的声音——有人在低声赞叹,有人在低声议论,也有人沉默不语。
赖陆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继续道:“朕还想说一件事。”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张居正这个人,本心是想把国家治好。但他的法子,伤了太多百姓。”赖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朕不打算学他,也不打算骂他。朕只想把做错的事情,改过来。”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朕希望——诸位爱卿,也能跟朕一样。”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赞礼官高唱:“跪——”
百官再次跪下。
努尔哈赤依然站着。他看着跪伏在地的文武百官,看着端坐在龙椅上的赖陆,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建州的山林中,曾经遇到过一头老虎。那头老虎受了伤,躺在雪地里,奄奄一息。他本来可以杀了它,但他没有。他给了它一块肉,然后离开了。后来,那头老虎活了下来,再也没有伤害过建州的百姓。
他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做。现在他明白了——因为他知道,杀戮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宽容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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